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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部分孩子已经被家长接走,幼儿园门口的人少了许多,姜绥依然站在原地。

  浩浩妈斜了他一眼,又笑了一声。

  “这不就是没人要?都几点了,就他一个人在那儿杵着。也就你们幼儿园心大,要换了我,早把这种问题家长的电话打爆了。”

  旁边有家长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劝了一句:“浩浩妈妈,差不多得了,当着孩子面说这些干什么?”

  “凭什么少说?我儿子被打了白打啊?那野……”

  后面那字还没说出来,周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从外围一圈圈扩散进来的。

  先是爷爷奶奶们收了声,接着是在那儿显摆新车钥匙的爸爸们闭了嘴,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一个点。

  浩浩妈感觉身后没动静了,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她止住了话头,狐疑地回过头去。

  两步开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人。

  一身笔挺的黑色特警作战服,战术靴踩在地上悄无声息,脸上架着墨镜,看不清神情。

  周围人都自觉退后一步。

  这可不是平时处理邻里纠纷的普通小片警。

  程昱钊目不斜视,走到岁岁面前单膝蹲下,摘下墨镜别在领口,平日里冷淡的眉眼舒展开。

  “抱歉,来晚了。”

  岁岁小嘴一撇,小声抱怨:“你好慢哦。”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差点以为这人不来了。

  程昱钊也小声解释:“没办法,叔叔又不是鹭洲的警察,警服太难借了。”

  为了这身行头,他把人情都用光了,在赵祁修面前签了一堆保证书。

  岁岁听不懂那些流程,但他听懂了这个人在努力赶来。

  原本还有点塌的小腰杆挺得笔直,岁岁重重点头,大声道:“好吧,那你来了就好!”

  程昱钊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撑着膝盖重新站起身。

  一米八八的身高,加上战术靴的厚度,在那女人面前跟座山一样。

  小男孩天生对这种武装力量没有抵抗力,浩浩这会儿眼睛里都要冒星星了。

  结果。

  程昱钊微微垂眸,俯视着那个看愣的小胖子。

  “这东西是你的吗?”他问。

  浩浩手里还拿着那个没还回去的魔方,被这眼神一扫,手一抖,魔方掉在地上,摔掉了一个角块。

  “……不是。”

  “那就是别人的。”程昱钊抬手在浩浩的书包带子上轻轻弹了一下,“小朋友,家里大人没教过你吗?抢东西、骂人,都是不对的。”

  他稍稍弯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警察叔叔是讲道理的,但有时候遇到不乖的小朋友,可能也不太讲。”

  浩浩到底是小孩子,“哇”的一声就吓哭了。

  浩浩妈这才回过神来,把儿子往身后一拉,指着程昱钊嚷嚷:“警察就能随便吓唬孩子?我要投诉你!你哪个单位的?警号多少?”

  程昱钊也不躲,往前跨了一步,自己报了警号。

  “云城特警支队,副支队长程昱钊。记住了吗?投诉电话要不要我也一并告诉你?还是我现在给你报督察的号码,你当面打?”

  女人哑火了。

  看着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再看看那作战服臂章上的【SWAT】。

  这哪里是没爹的野孩子?

  这爹看起来比谁都惹不起!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误会,小孩子打打闹闹,都闹着玩的,我们浩浩也不对……我让他把魔方还回去行吗?”

  程昱钊掀起眼,语气冷淡:“道歉。”

  没得商量。

  浩浩妈被噎了一下,只能咬咬牙,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还不快给人家道歉,平时跟你说了多少遍别手欠!”

  浩浩被拍得一激灵,抽抽搭搭地看着岁岁:“对、对不起……”

  岁岁把脸扭到一边,没应声,也没说“没关系”。

  妈妈教过,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值得被原谅,尤其是那种被逼出来的。

  不远处,一辆车停下。

  姜知刚解开安全带,就看到校门口围了一圈人,人群还自动分出了一条道,看着不太对劲。

  她推门下车:“时谦,好像出事了。”

  昨天岁岁刚打完架,她怕岁岁又被那家人欺负。

  时谦也皱了眉,两人快步往那边走。

  透过人群,姜知一眼就看到那个穿着黑色警服的高大背影,正弯腰把地上的岁岁一把捞起来,稳稳抱在怀里。

  岁岁的小手搂住对方的脖子,趴在那人肩膀上,冲着那个还在抹眼泪的胖小孩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那样肆无忌惮,那样骄傲。

  是姜知从未见过的,属于岁岁的模样。

  是有人撑腰才有的小嚣张。

  “啊!妈妈来了!”

  岁岁位置高,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发愣的姜知,赶紧拍拍他。

  程昱钊下意识回头。

  他站在光里,警服笔挺,满身荣耀。

  四目相对。

  他看着姜知,眼底的温柔还没来得及收回,又染上了一层做错事被抓包的慌乱。

  半小时前,她还在家里催促江书俞去接孩子。

  原本今天是轮到江书俞来接,可那家伙磨磨蹭蹭,姜知心里不踏实,就和时谦一起来接。

  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姜知的耳朵里。

  “看这长相,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还能有假?”

  “我就说嘛,原来是干这行的。特警啊,常年不着家也是正常的。”

  只需要穿上这身衣服往这一站,露一下脸,一切就都有了正当理由。

  连她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也从“私生活混乱的单亲妈妈”,变成了“默默付出、独自带娃的伟大警嫂”。

  郁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在这个男人怀里,岁岁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是可以打败所有怪兽的。

  姜知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血缘关系,还是单纯因为那身制服带来的安全感。

  不是不可以冲过去把孩子抢过来,再给程昱钊一巴掌让他滚。

  可那样做的话,岁岁刚建立起来的自尊心怎么办?

  他会变成一个为了面子撒谎的小孩,那个刚刚在同学面前抬起的头,又要重新低下去。

  时谦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沉默着。

  程昱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紧张地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孩子。

  可姜知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妈妈!”

  岁岁有些不安地喊了一声。

  姜知沉了沉气,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吞了回去。

  “既然接到了,那就回家。”

  说完,她转身就往车边走。

  程昱钊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没赶他走。

  莫名的,一种庆幸的感觉涌上来,让他有点不敢相信。

  他抱紧了怀里的小家伙,低声道:“好,听妈妈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