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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安歌与周润元焦灼等待。

  里面医护人员正全力抢救顾老太太。

  安歌心绪复杂地瞥向周润元,心头盘旋着顾祖母晕倒前那句“有人为她端掉罗安密园区”的话。

  真相难寻,唯一的突破口只剩这位侍奉顾祖母多年的管家。

  他看似忠心,内里果真毫无二心?

  安歌不信。

  以顾祖母多疑的性子,必然拿捏着周润元的命脉。

  他说不定也和自己一样,希望顾祖母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因病痛而离世。

  顾祖母的“心安”之处,恰恰是破绽。

  她压下急切,不动声色地试探:“周叔,祖母究竟为何气急攻心?罗安密园区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润元神情酷似顾老太太。

  肃冷里藏着阴狠。

  此刻正用这副模样冷眼打量安歌。

  他是看着安歌长大的,深知这丫头聪慧机敏,却曾因单纯栽了大跟头。

  谁年轻时不单纯呢?

  他自己不也被顾老太太攥着命脉?

  想到这,他心底自嘲一声。

  他对安歌并无恶意,甚至藏着几分父辈般的怜惜,却从没想过与她来往或是合作。

  在他的心里,安歌还是那个爱着顾知衡,甚至爱得有执念的小丫头。

  和顾老太太一样,他鄙夷恋爱脑,为情不顾一切的人,成不了大事。

  何况在他眼里,安歌终究只是个孩子。

  更何况,他并不希望顾老太太死,至少是在此刻,在他还不知道儿孙在哪里的时候。

  他是真心的希望顾老太太醒过来。

  让他还能看到一家团聚的希望,哪怕只是让他远远地看儿孙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冷声回绝安歌。

  “少夫人,没有老夫人的许可,我无可奉告。这些问题,等老夫人醒了,你亲自问她吧。”

  安歌碰了钉子,当即噤声。

  这时,顾知衡与童颜匆匆赶来。

  是周润元通知的他们。

  顾知衡心乱如麻,急问:“安歌,管家,到底怎么回事?祖母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晕倒?”

  安歌低头不语。

  她料定周润元不会透露罗安密园区的事。

  反倒会借机将气晕祖母的罪责推到她头上。

  毕竟在她看来,这位管家从不会放过任何打压她的机会。

  不料周润元只是恭敬回话:“回少爷,老夫人是突然起身时身体不适,才晕倒的。”

  安歌微怔,竟没被构陷,颇感意外。

  童颜却不依不饶:“管家你骗人!我听佣人说,安歌进主宅后姑姥姥就大发雷霆,肯定是她气晕的,你还帮她遮掩?”

  周润元抬眸瞥了童颜一眼,转瞬恢复恭敬:“回表小姐,老夫人的确不是被少夫人气晕的。”

  “你……”童颜语塞。

  “够了!”顾知衡呵斥,“安歌对祖母向来恭顺,怎敢惹她生气?你别什么错都往她身上揽。”

  安歌又是一怔。

  没想到顾知衡会为自己说话。

  但她对此毫不在意,反倒从周润元的回答里捕捉到信号。

  他并非油盐不进,只是她还没找到突破口。

  顾祖母病倒,顾家主事权落到顾知衡手上。

  他既已发话,童颜不敢再当面为难安歌,只得悻悻退到一旁。

  对着某个方向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姑姥姥能平安苏醒。

  安歌望着这一幕,只觉无比讽刺。

  若世间真有神佛鬼怪,那些被顾老太太害过的冤魂,恐怕也正双手合十。

  祈祷她长眠不醒。

  顾知衡看向安歌,冷着脸指了指走廊尽头:“你随我来,有话问你。”

  安歌以为他要追问祖母病倒的缘由,谁知走到尽头停下后,他开口却是:“你怎么从家里搬出去了?现在住哪?和谁一起?”

  他神情肃冷,眉宇间的戾气竟越来越像顾祖母。

  安歌望着他,勾起一抹无奈的冷笑。

  她在酒店住了这么久,总算被他发现了。

  医院不是争吵的地方,她压下心头波澜,面无表情地如实回答:“顾先生,你既把沈宁溪带回别墅,就该想到我没法再住下去。我现在一个人住酒店长包房,等新房装修好就搬过去。我只想过几天不鸡飞狗跳的安稳日子,这个要求过分吗?”

  听完这话,顾知衡莫名松了口气。

  安歌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从不会怀疑她的话,此刻更是全然理解。

  他又何尝不渴望一份安静安稳的日子。

  顾知衡脸上的肃冷褪去几分。

  眉目渐趋温和,抬手轻拍安歌的肩膀。

  “小安安,我知道你介意沈宁溪搬进别墅,但你别误会,我和她真没什么。我已经给她买了新别墅,等装修好她就搬走,不会再扰你。到时候,我再接你回来。”

  “我们再一起好好过日子。”这句话顾知衡咽在了喉咙里。

  他对沈宁溪尚有承诺,这话不便说出口。

  可他笃定安歌爱他,即便不说,她也该懂。

  也会愿意和他继续过下去。

  这毕竟是跟着他长大的小姑娘,一直梦寐以求的事。

  他暗下决心,一定会给这个从小追着他跑的小尾巴,圆了这个梦。

  安歌望着顾知衡。

  莫名涌上一阵无语。

  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

  这抹笑恰好落入顾知衡眼中,竟被他解读成了理解与认同。

  他全然不知,安歌的笑,不过是极致无语时的本能反应。

  沈宁溪的肚子越来越大,他对那对母子呵护备至,却还能面不改色地说“我和她真没什么”。

  安歌静静观察着他的神情,冷不丁开口:“离婚证办下来了吗?”

  顾知衡一怔,没料到她又提这事,下意识地用手指轻挠了挠鼻尖,含糊其辞:“还没,再等几天,下来了我告诉你。”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躲闪的目光骤然直视安歌:“你怎么总问这个?都好几回了,难道你急着拿了离婚证就跟别人结婚?”

  “哼。”安歌嗤笑一声。

  明明急着离婚和别人结婚的是他。

  果然,人总是以己度人,才会把别人也想成和自己一样。

  她没接话,只淡淡道:“没别的事,我去看看祖母。”

  说罢,安歌大步离开,一秒钟都不想再跟顾知衡多待。

  经过周润元身边时,他正坐在长椅上对着手机发呆。

  安歌站定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他亮着的屏幕。

  只一眼,屏保上一家三口的合影便撞进视线。

  年轻时的周润元抱着孩子,身旁站着个女人,想来是他的妻儿。

  可这些年,周润元几乎寸步不离老宅,从未见过他与家人往来。

  是从不回家探望?

  还是妻儿早已不在人世?

  亦或是被顾祖母限制了相见?

  无数猜测瞬间涌进安歌脑海。

  恰在此时,周润元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警觉地按灭屏幕。

  安歌装作只是随意一瞥,若无其事地在一旁落座。

  那个眉心带红痣的男孩却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留着小辫子,左耳戴银耳环,脖子套银项圈,打扮得像个小地主……

  她笃定,自己一定在哪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