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河山 第九百八十九章 情愫离手足

小说:扶摇河山 作者:沧海不笑 更新时间:2026-03-02 21:14:40 源网站:2k小说网
  凤藻宫,女史廨房小院。

  宫墙逶迤,朱扉静掩,阶下苔痕,暗缀墙根,意趣古旧,院落虽狭,却甚精致,阶下湘竹数竿,翠影筛窗,静度晨昏。

  院中一侧,湘竹数竿,翠影横斜,筛入窗棂,寒风吹拂,半院青杆,婆娑作响,印入心扉,将这晨昏岁月都衬得静了。

  元春回小院时,身后还跟着宫女,手中端皇后赐物,刚进了朱红院门,听屋里踢踏之声不绝,脚步匆匆,有人来回走动。

  房门处人影闪动,抱琴俏脸生姿,半卷绸袄袖口,露出小截晶莹如玉的皓腕,怀中抱着各式物件,手脚麻利地挪移归置。

  屋外游廊之上,已摆了数口樟木描金箱子,颇为素雅大气,齐齐整整列着,这都是当初元春入宫,从贾家带的随身箱笼。

  抱琴见元春回来,手上却没有停下,将物件往箱中整理,笑道:“姑娘可算回来,娘娘召姑娘过去,可有什么要紧吩咐?

  方才小福子来传话,明日姑娘出宫,宫舆已然备妥,另有一辆单套轻车,专载行装箱笼,姑娘入宫十载,随身物件不少。

  每年家中送来的衣装物件,再添上这几年宫中赏赐,林林总总竟攒了许多。我算计六个箱笼就够了,加上我的不过八个。

  小福子说明日一早,会带几个宫女内侍,帮我们搬抬物件,里外路径都会交待,不用姑娘操一点心,这些人可热心的很。”

  元春听了这话,微微一笑,也不觉奇怪,笑道:“我们托琮弟的福,得圣旨荣归返家,娘娘也很体恤,众人自然给脸面。”

  她看着游廊下几个箱子,竟有一半已装满物件,里头归置整齐,很是井井有条,叫人赏心悦目,像是抱琴很是花费心思。

  笑道:“你这丫头倒麻利,我才出去稍许时刻,你竟已整理出大半,我瞧你归心似箭,竟被我还着急,必定心里美的很。”

  抱琴似有些心虚,俏脸莫名一红,说道:“姑娘在宫中十年,日日想早些归家,圣上恩旨,明日出宫,我自然要麻利些。

  姑娘,今晚我多半睡不着觉,有的时间归置,必不会有遗漏,姑娘尽管早些睡,养足些精神,明日还要见老太太和太太。”

  元春笑道:“何止你睡不着觉,估计我也差不多,咱们一起归置,累了随意歪一会儿,回府之后,自然许多安心觉可睡。”

  ……

  元春见宝琴笑容灿烂,双眸盈盈闪亮,可知心中欢愉,伸手拭去她鬓边细汗,说道:“你跟我入宫时,还是个黄毛丫头。

  跟着我也熬大了年岁,这番回家之后,总要让你过安生日子,可惜琮弟出征未归,倒是宝玉的亲事,我们正巧就赶上了。”

  抱琴突然想起,去岁贾琮探望,自己服侍他穿戴蟒袍,两人言笑晏晏,那份细碎暖意,想起便觉心中甜美,无一刻能忘。

  不知是方才归置东西,太过忙碌费劲,俏脸那一抹娇红,总也褪不下去,听到元春那一番话,一颗心更不由自主地乱撞。

  她连忙岔开话题,问道:“姑娘还没说,娘娘传姑娘过去,都说了什么吩咐,明日咱们就要回家,可有提到什么要紧事。”

  元春想到皇后意味深长话语,当初宣府军报入宫,当今圣上竟气怒呕血,以及圣驾堪危消息走露,那被杖毙的水房太监。

  这桩桩件件,都让她心生寒意,巴不得立刻踏出宫墙,远离这波谲云诡之地,只是这些深宫隐事,她自不会对抱琴多言。

  这满肚子宫闱隐晦,其中牵扯的安危福祸,大抵也只有面对贾琮,元春才会放心袒露,让担负门第的堂弟,能多些戒备。

  说道:“娘娘只是夸了琮弟一番,说我有个好兄弟护持,将来必有好结果,你且放心,没什么要紧事,明日只管安生回家。”

  ……

  抱琴听了这话,心头便松了大半,她随元春入宫十载,心智多经磨砺,早比同年女子练达,深宫内院中,从来都福祸难料。

  纵是明日便要出宫,也需谨小慎微,一言一行皆留意,防着不测变数,唯有真正踏出宫墙,那颗悬着的心,才能彻底落地。

  二人又说些家常闲话,元春也挽起了袖口,陪着抱琴一同收拾,十年离家,归期在即,两人心境轻快,喜意弥漫心头不散。

  两人说说笑笑间,不觉已至日落西斜,除晚间就寝物件不曾动,其余箱笼物件,皆已收拾停停当当,忙碌得各自沁出香汗。

  正在这时,内侍小福子带两个小太监,端着食盒晚膳入院,那食盒打开,菜式竟十分丰盛,另有一壶陈酿玉堂春置于其中。

  元春忙问晚膳缘故,小福子躬身回话,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贾女史入宫十载,勤谨恪慎,有口皆碑,这是娘娘赏离宫喜宴。

  抱琴见皇后娘娘这般体恤礼遇,不由得替自己姑娘欢喜,唯有元春,虽恭敬赐礼,心中却明镜似的,半分不因此乱了心神。

  ……

  待二人用罢晚膳,又将行装箱笼,细细检点,翻查仔细,待到件件齐备,并无半分遗漏,这才放心下来,又费劲摆到门边。

  抱琴去小厨房烧了滚热兰汤,备妥梳洗的胰子木盆,二人轮流沐浴梳洗完毕,又换了轻便素色寝衣,便一同卧在榻上歇息。

  只是二人皆无半分睡意,那归家的希冀与激动,非但未有半分消减,反倒如熏笼侄中星火,添了晚风似的,越发炽烈起来。

  各自裹着蓬松锦被,你一言我一语,絮叨着家常闲话,语间皆是藏不住的雀跃,说着说着,抱琴忽顿了顿,抬眼望向元春

  语声细细说道:“姑娘,二房已迁去东路院,咱们回府之后,自然也安置在东路院,我小时倒是去过几次,挺清爽的所在。”

  元春心思通透,闻言而知雅意,唇齿生出轻笑,眨眼说道:“若安置东路院,倒颇不便呢,那院是黑油大门,独门独户的。

  日常往来东西两府,都要坐车绕路,便是想见琮弟一面,也多费许多周折,这可太不称心,我虽觉得不好,可也没法子的。”

  抱琴一听这话,俏脸顿时烧得绯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忙不迭垂了眼睫,攥着锦被边角,不打自招,一下便蒙了头。

  姑娘太过精明通透,自己不过一句话,便被她戳破了心思,竟连她的心里的话语,姑娘竟一字不漏说出来,当真要羞死人。

  ……

  元春忍俊不禁,扯开抱琴被头,笑道:“你这傻丫头,就我们两个,你也用得着害臊,琮弟如此品貌凤仪,我都觉得极好。

  常说貌似潘安,想来不过如此,即便你觉得他好,不过人之常情,我告诉你个巧宗,我们回家之后,多半不安置在东路院。

  我从小是老太太带大,祖孙两个分离十年,现老太太上了年纪,会越发舐犊情深,多半把我安置西府,可就近陪伴老太太。

  如今琮弟继承家业,西府内院乃是他的私宅,我虽觉得于礼不合,好在我还没出阁,琮弟又常居东府,当也不用忌讳太多。”

  主仆俩闺语绵绵,似有说不完的话,或归家欣喜,或情意萌动,烘的锦被香暖,沁人欲醉,相互依偎,渐沉入半睡半醒间。

  此时,窗外月沉星稀,宫中梆鼓零落,天地万籁俱寂,只待东方晨曦破晓……

  …………

  嘉昭十六年,三月初四。

  晨光熹微,如碎金般穿堂透棂,漫过内院二门高槛,照在朱红大门铜环上,映着衔了门钉的铺首,愈发铜光内敛温润。

  旭日东升,驱散隔夜薄寒,内院阶前碧草,缀着未干露华,风过处簌簌滚落,沾湿青石板的纹路,透着一股清冽潮气。

  海棠抽了新枝,枝叶已显新绿,檐下藤萝垂络,长出今岁新叶,缠绕游廊廊柱上,宏美的世勋府邸被平添几许鲜活气。

  自昨日宫中传下推恩圣旨,东西两府同蒙荣光,这百年国公门第,曾几何时,朱门深院曾多几分冷寂,并已渐入萧瑟。

  终因贾琮的崛起,破了多年沉寂,日日欣欣向荣,恩旨荣耀,因贾琮出征在外,不敢过于张扬,但阖府喜气却藏不住。

  西府内院风雨游廊上,一个个红衣绣袄,青裙束腰的丫鬟,脚踩青缎软底鞋,提着洒花食盒或是描金茶盘,往来穿梭。

  步履轻盈,低声笑语,若春燕呢喃,扣着分寸得当,不敢高声喧哗,鬓边新簪珠花,脸上施着薄粉,眉眼间透着欢悦。

  ……

  这日天刚蒙蒙亮,迎春已起身梳洗,穿月白折梅枝绫袄,外罩石青缎比甲,鬓边簪支点蓝海棠簪,带了探春惜春出府。

  西府角门前,三辆青绸围帘大车,大早备好,帘幕上绣暗纹缠枝莲,车辕上挂着黄铜铃,但有晨风吹拂,便叮当作响。

  西府管家林之孝,身着墨色绸袍,带五六个丫鬟婆子,车后跟十个利落小厮,青布短打,腰系汗巾,精神抖擞的候着。

  这一行人,清晨时分,赶往承天门,迎侯元春宫舆返家,既是姊妹十载相思情分,亦是圣恩加持下,国公府该有排场。

  ……

  荣庆堂内,暖意融融,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等长辈和至亲,衣裙华丽,笑语晏晏,皆在堂中闲话等候。

  王夫人挨着贾母坐一身石青绣牡丹褙子,鬓边插赤金点翠步摇,神色间既有期盼,却难以几分失落,心情纠结难言。

  黛玉、史湘云、宝钗等姊妹,因是外家姑娘,未随三春姊妹同行,三人除湘云幼时见过元春,黛玉和宝钗却素未谋面。

  黛玉挨着贾母而坐,一身月白绫裙,外罩藕荷色纱衫,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眉眼宛然,妙目流转,愈发的仙姿灵秀。

  史湘云穿得鲜亮,水红绫袄配着葱绿裙,鬓边插着两支粉色海棠宫花,神色活泼,虽也安分坐着,却和黛玉低声说笑。

  宝钗穿鹅黄绣折枝玉兰花袄,烟青绫裙,端庄温婉,笑意盈盈,端温热茶盅微抿,听黛玉湘云闲话,不时也说上几句。

  ……

  宝玉今日却格外精神一身大红金莲纹长袍,腰束七宝玉带,头顶束发紫金冠,眼底发亮,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因长姐离家十载,今日离宫荣归,贾政竟破天荒一回,允他向国子监告假一日,贾母又让他入堂候着,等着元春回府。

  自他入了国子监,便无法与姊妹们同堂相聚,今日终得偿所愿,虽黛玉、湘云、宝钗都懒得理他,他也觉的志得意满。

  原按着规矩礼数,宝玉该和迎春等人一起,去承天门迎候长姐但宝玉难得与黛玉宝钗同堂,不舍错过这等亲近时机。

  他随意找由头留下,王夫人并不太在意,贾母不愿宝玉外出乱走,这事这么混过去,黛玉宝钗看着不妥,自不会多言。

  ……

  宝玉内里却另有心思因见宝琴宝钗形影不离,宝钗乃二房嫡亲表姐妹,今日必在堂中迎候,说不得琴姑娘也会同来。

  可到底事与愿违,昨日堂外惊鸿一瞥,宝琴那出挑姿容风范,萦绕宝玉心头,今日未能在堂上重见,让宝玉很是惆怅。

  却不知宝琴是外家姑娘,与元春无嫡亲血缘,依着世家礼数,自要稍作回避,更因宝玉昨日唐突,宝钗更要护着堂妹。

  宝玉心中虽有些失算,但大抵还是高兴,因长姐回家入住西府,姐弟二人从小亲近,手足荒疏十年,自有了出入由头。

  长姐从小便疼爱自己,自己常来看望,长姐必定欢喜,自己也便于出入内院,宝姐姐琴妹妹等俊秀,才正好亲近得见。

  林妹妹等人也每日向老太太请安,自己虽迁出西府,但这般曲意苦心之下,终能和这满院毓秀,时时相见,不枉此生。

  宝玉想到此处,心中满是欢喜陶醉,不断向堂口眺望,觉得大姐姐出宫回家,当真是极好的事情,只盼她早一刻回来……

  ……

  贾母见堂外毫无动静,眼底满是期待,王夫人却心口郁闷,像堵着浸冷水的棉絮,即便脸上撑出笑意,也透着些牵强。

  黛玉、宝钗也不时向堂口眺望,唯独宝玉心不在焉,只是眼不错珠,在黛玉、宝钗俏脸上打转,不时没话找话地搭讪。

  一会儿问黛玉今日的茶可合口味,一会儿说宝钗新戴的璎珞真好看,黛玉宝钗碍于贾母的脸面,只得随意敷衍他几句。

  宝玉但凡听了半句回话,便是乐不可支,眉眼笑成月牙,没心没肺的模样,一旁薛姨妈看在眼里,都忍不住皱紧眉头。

  此时,门外传来守门丫鬟清脆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喜气,穿透暖帘飘了进来:“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大姑娘回了!”

  贾母闻听此言,大喜过望,从罗汉榻上站起,颤颠颠往前走,鸳鸯忙上前扶着,王夫人跟着起身,心口却堵得更慌了。

  女儿出宫回家,对她本该是喜事,偏像丢了极宝贵物件,让她满心都是失落,衬着满堂人的喜忧,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

  堂口暖帘被掀开,一股寒风裹挟甜香飘入,便见元春带着抱琴,缓步踏入堂中,身后还跟着迎春、探春、惜春等姊妹。

  元春离家十年,虽已双十年华,端庄俏美,韵致风度,却与迎春、黛玉等姊妹别无二致,刚踏足入堂,便觉满室生辉。

  身着淡蓝宫缎夹袄,系烟霞色绫裙,外罩绣折枝海棠披风,鬓边簪一支碧玉簪,别着一朵新开白玉兰,步态温婉从容。

  面容莹润,眉如远黛,眼含秋水,鼻梁秀挺,既不失大家闺秀温婉灵秀,又有多年深宫历练,磨砺出来的大气与沉静。

  她眼底虽是归家的真切暖意,眼角眉梢却难消淡寂与疲惫,倒比迎春、黛玉等闺阁千金,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韵味。

  贾母几步上前,一把搂住元春,声音哽咽:“大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便再忍不住,悲声哭了出来,元春也不由落泪。

  王熙凤连忙上前,笑着劝道:“老太太,大妹妹入宫十年,现在风光荣耀回家,这是天大的喜事,老太太怎么反倒哭了?

  上好茶水和酒宴,都早已齐备妥当,不如让大妹妹先歇口气,大家伙儿都坐了,先一起说回子话,稍许就可以开宴席了。”

  ……

  贾母这才渐收住悲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泪水,拉着元春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给元春引荐堂上的姊妹和长辈。

  薛姨妈虽是元春的嫡亲姨妈,可元春自小入宫,却未曾见过,黛玉与宝钗,更是元春初见,见两位妹妹都生得人物出众。

  黛玉姿容如仙,眉眼间带着清逸绝俗之气,气度风华更在众姊妹之上,宝钗温婉娴静,端庄大方,元春心中也十分喜欢。

  因她素来知贾琮心意,便对黛玉多瞧了几眼,暗自思忖:怪不得琮弟这般上心,这般天仙般人物,果然是世间也难得。”

  待看到最亲近的弟弟宝玉,元春心中却微生出诧异。自她入宫之日起,已十年未见宝玉,当初离家,宝玉不过六岁孩童。

  如今眼前的少年,虽一身华丽贵气,身形却颇为健硕,眉眼尚有孩童时的影子,只是脸庞过于圆润,并无什么书卷清气。

  元春入宫十年,久经历练,见多人物,听宝玉叫了声大姐姐,虽也是手足情深,颇为真情意切,但目光中略有浮躁散乱。

  且宝玉眉宇间透着沉滞糜废之气,心中不由生出些担忧,弟弟这般模样,比起琮弟兰姿英睿,无双无对,终究差了许多。

  可转念一想,弟弟终究是长大了,虽有不足,也是自家的骨肉,眼底的担忧,又化作了几分暖意,对着宝玉说了好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