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河山 第九百九十章 执礼绝觊觎

小说:扶摇河山 作者:沧海不笑 更新时间:2026-03-02 21:14:40 源网站:2k小说网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拉着元春,述说家中近况,又说将她安置在西府,只是时间太匆忙,那处院子需整理,让她先随自己暂住碧纱橱。

  元春早有预料,自然无有不可,说道:“我得圣上恩典,能体面归家,都托琮弟福分,他现出征在外,可有家信寄来?”

  探春说道:“三哥哥自出门,便没有来过家信,我日常多看邸报,朝廷大军与蒙古鞑子,对峙远州城,如今战事胶着。

  为了防止细作传递信息,除了朝廷往来军报,其他书信联通都断绝,但三哥哥自出征以来,宫中已连着下了三道恩旨。

  皆对三哥哥褒奖有加,可见他在北地顺畅,必定又立下什么战功,只是两地遥远,所以音书不畅,大姐姐倒不必担心。”

  元春笑道:“还是三妹妹心思精明,事事看的清楚,这次我也因琮弟恩旨,都说空穴不来风,必是他在北地再立下功勋。

  上回他入宫看我,算起来已有小半年,我只盼他早日凯旋,十六岁四品侍郎官,大周朝可是第一桩,贾家可是出尽风头。”

  宝玉因长姐回家,自己也得不少便利,原本也是满腔欣喜,没想姐姐刚回不久,不过三言两语,竟然就要提起贾琮这人。

  且姐姐言语之中,对贾琮十分的赞许,贾琮这人无孔不入,自己一辈子做禄蠹,毒害家中姊妹,已让她们个个深受玷污。

  这等可恶的行径,他竟然还嫌不够的,还入宫骚扰大姐姐,连大姐姐都受蛊惑,竟也羡慕他仕途发达,他当真害人不浅!

  宝玉暗自拿定主意,闲时要找个空挡,姐弟两人述说情怀,必不让大姐姐堕入贾琮彀中,这家中不能只自己一个清白人!

  ……

  贾母毕竟老道人,每年节皆入宫朝拜,多少知道宫中做派,大孙女乃皇后麾下女史,便问元春接旨出宫,宫中可有说法?

  元春心中微一动,知道祖母身份尊贵,对宫闱之事知根底,这话也正问到节骨眼上,但是皇后言语拉拢,这事如何能说。

  笑道:“孙女出宫之前,皇后出言勉励,还赏送行礼数,这是老太爷遗泽,宫中念及老臣的意思,不然孙女可没这等脸面。”

  元春这般轻轻揭过,并将贾琮置于事外,便是将皇后拉拢之事,完全消弭于无形,不在宫外留下话柄,贾母那知其中缘故。

  这等涉及皇嗣的隐事,便是对至亲长辈,也需讳莫如深,半字不敢泄露,只拣那平安顺遂的话说,免得惹出不必要的是非。

  ……

  贾母听了自然放心,元春又转头吩咐抱琴,抱琴忙快步出堂,不过稍许,便带了两个健壮婆子,抬着口描金漆木箱子进来。

  元春让抱琴开了箱子,里头物件摆放得齐整,皆是昨晚她与抱琴归置妥当,除了亲手做的针线活计,便是这两年宫中赏赐。

  元春拣出几件绣得细密的针线,送了贾母一件青缎绣兰草抹额,送王夫人牡丹绣样荷包,送薛姨妈二件藕荷色绣海棠手帕。

  笑道:“我在宫中闲时,也做些粗笨活计,虽不太成样子,总归亲手做的,略表些心意,还望老太太、太太、姨妈莫嫌弃。”

  又取出几匹上等贡缎,是宫中独有的云霏缎,色泽鲜亮,质地柔滑,这是外头买不到的,送给两房长嫂王熙凤、李纨二人。

  最后,元春拣出一匣子宫造首饰,皆是玲珑剔透,都是这两年宫中赏赐,皆赤金点翠,珍珠玛瑙,耳环戒指等闺阁小首饰。

  分送迎春、黛玉、探春、湘云、宝钗等同辈姊妹,笑道:“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宫造物件,姊妹们年纪轻,想来是喜欢的。”

  ……

  众姊妹笑着道谢,湘云捡一对珍珠耳环戴上,只问旁人好不好看,一时堂中添了热闹,唯有王熙凤,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原先元春要入住西府,她心中便多有担忧,怕姑妈借着女儿势头,因此常出入西府,沾惹内院的是非,坏了她管家的章法。

  可今日见元春,言语妥当,举止大度,无半分骄矜之气,行事更是细密周到,分送礼物,尊卑有序,丝毫也不曾露出错漏。

  果然是宫里见过世面的,这通身气派当真不俗,虽是姑妈的亲女儿,和姑妈却全然两个性子,为人利索大度,是个省心的。

  这姑娘与宝玉相比,虽是一个娘肚子出来,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宝玉娇纵恶心,荒唐慌张,他这姐姐是个通透得体的。

  这姑娘住在西府,想来也懂得避嫌,日后少生是非,且她说琮兄弟好,言语很是真心,念及此处,王熙凤戒心放下了大半。

  她是机敏世故之人,看清楚这一桩,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上前凑趣说了几句吉祥话,原有的疏离心思,立时也淡了许多。

  ……

  稍许,贾政得消息入堂,父女见面,十分欢喜,贾政见女儿明艳大气,风姿卓然,颇为欣慰,想到她十年蹉跎又暗自叹息。

  父女方聊了几句,王熙凤命人开宴,因女儿和内眷联席,贾政便离了荣庆堂,见宝玉还在滞留,没半点眼色,不禁又皱眉。

  只是今日女儿荣归之喜,她们姐弟又自小亲近,这当口训斥儿子,会坏了堂中和睦之情,且看在女儿份上,暂且过去罢了。

  等到堂中开了女席,贾母王夫人等长辈入座,元春被叫到贾母左首坐下,迎春黛玉等姊妹,便去了右首薛姨妈下首去入座。

  宝玉见了便也跟着,想挨黛玉宝钗身边入座,元春见堂内女眷开席,父亲便避嫌退出,可宝玉却还留堂中,便觉有些不妥。

  弟弟已过舞象之年,过几日就要成家立室,如今已是成人之身,方才入内堂见面,尚有久别重逢之情,还在家门常理之中。

  如今是内眷女席,宝玉还混杂在内,太不合避嫌礼数,且还要挨林薛闺阁而坐,未免有些太肆意,想是平日长辈太过宠溺。

  元春十年宫中为官,早磨炼得精明通透,察言观色更是平常,此时看出黛玉和宝钗,对宝玉的亲近,神色间颇为膈应不快。

  她自己想来也平常,宝玉已是成亲男子,闺阁姊妹自然避嫌,她心中有些失望,觉得兄弟礼数不谨,怎太太也不去提点他。

  元春见宝玉正落座,正挨着黛玉身边,林妹妹小脸都僵了,连忙开口道:“宝玉,你在我身边坐着,咱们姐弟正好说闲话。”

  …………

  宝玉正巧等到机会,可以亲近到黛玉,突听姐姐开口,一下僵在那里,今日长姐荣归喜宴,她既已开口宝玉不好不听。

  满桌人都看向自己,宝玉如果不过去,实在太着痕迹,他心中极憋屈,原以为长姐回家后,对自己实在有诸般的好处。

  没想到刚刚才见面,怎就阻自己好事,只这话不好出口,只能讪讪的过去,在元春身边坐下,黛玉和宝钗都松了口气。

  贾母和王夫人对此都没在意,觉得是他们姐弟十年未见,如今才格外亲近,唯独王熙凤敏锐,从元春神色中看出意思。

  方才元春叫住宝玉,时机恰恰到好处,赶巧去了林妹妹尴尬,王熙凤心中暗自惊讶,这大妹妹不愧宫里打过滚的人物。

  她这是看出林妹妹不喜,也察觉自己兄弟礼数不慎,不动声色的一句话,就将事情抹的不着痕迹,是个有手段的姑娘。

  ……

  这家宴前的小风波,显得无声无息,贾母因大孙女返家,满心的欢畅喜乐,王夫人也知木已成舟,无奈下也松了脸皮。

  宝玉不得亲近黛玉,心中虽有不快,但自幼得长姐教诲,对元春怀有敬畏,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心中想着其中好处。

  等到宴席过半,宝玉笑道:“大姐姐,你离家十年得归,如今能在西府安置,正好日日孝顺老太太,可惜我没这福气。

  只是姐弟分离十载,做弟弟心中一直挂念,以后我只要休沐在家,必定会常进内院看你,我们姐弟也好陪老太太说话。”

  宝玉这话一说,贾母和王夫人不当回事,觉得他们姐弟亲密和睦,自然是件好事,只王熙凤听了这话,俏脸有些发紧。

  她心中不禁鄙视,宝玉这破落东西,果然打龌龊主意,借着他姐姐的由头,又想沾惹西府内院,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

  湘云性子直爽,并没听出意思,但迎春、黛玉、宝钗等姊妹,素来清楚宝玉性子,哪还不知他的心思,心中都觉厌烦。

  探春秀眉微蹙,心中颇为无奈,这二哥哥故态复萌,姊妹们都是明白人,偏他总自作聪明,打量旁人都瞧不出他打算。

  ……

  元春乍听宝玉话语,尚觉弟弟手足情深,心中有自己这长姐,倒也有些欢喜,但很快察觉不对,弟弟这话有些欠妥当。

  如今两房分了正偏,西府内院是大房内宅,宝玉已经成年,过几日就要成亲,怎能随意出入大房内宅,这是可犯忌讳。

  她在宫中沉浸十年,心思敏锐非比寻常,王熙凤能听出意思,她又怎会毫无所觉,想如今家中情形,心中便有了主意。

  笑道:“你记着姐姐和老太太,自然是很好的,只不用这般周折,以后我每日上午时分,会和姊妹们陪老太太说话散闷。

  每日陪老太太用过午饭,便去东路院陪太太和大嫂子,等你放监回家,我们陪老爷太太用过饭,我再回曲西府安顿便是。

  我离家整整十年,往日没尽的孝道,荒疏的天伦之乐,这会子都兼顾起来,倒也不用你来回跑,进出西府内院我才便利。”

  ……

  元春话语温柔,笑意盈盈,贾母听了也高兴,觉得大孙女周到,既懂得孝顺长辈,也懂得痛惜兄弟,实在很有长姐风范。

  只是宝玉听了这话顿时便僵住了脖子,自己一番冠冕的话语,像是瞬间被戳破,大姐也不嫌麻烦,何必这样来回折腾。

  她要是都这么办事,自己还有什么指望,宝玉正想找话来分说,王熙凤笑道:“还是大妹妹周到,毕竟是宫里历练的人物。

  既顾着老太太的孝道,也记着自个太太老爷,今日我就挑辆好车马,专拨给大妹妹用,配最好的车夫,让你往来多些便利。”

  此时王熙凤心中笃定,这大妹妹是个极上道的,不能比姑母和宝玉,她这是听出礼数不妥,才自己跑腿,截了宝玉的心思。

  王夫人此时回过神,女儿刚刚回家,还不知家中底细做事实在欠考虑,这不是把亲兄弟往外推,断了二房和西府的牵连。

  ……

  王夫人想着日后得空,真该好好提点女儿,她既断了宫里前程,如今回到家中,该为二房思虑长远,好好拉扯兄弟才是。

  迎春探春听了元春的话,都不禁松了口气,迎春从小和元春相处,记得元春大度和善,很有长姐风范,家里人皆为称道。

  她离家十年得归,并不知家中底细,宝玉因耳房之事,已有糜乱内宅之虞,西府又住着寡居之人,凤姐姐对他深恶痛绝。

  好不容易将宝玉迁出西府,如今又借元春安置西府,再次沾惹出入内宅,大姐姐刚刚回家,便被人作伐,枉自做了小人。

  迎春念及姊妹情谊,心中自然不忍,好在大姐姐灵醒,及时出言撂开这桩,不然真就和凤姐卯上,两房便多了纠葛嫌隙。

  探春和元春乃亲姐妹,心中自然越发偏向,不愿她刚回家门,便莫名其妙吃亏,如今见她处事灵醒,越发对这姐姐心折。

  探春想到宝玉和大姐,乃一母同胞亲姐弟,大姐姐离家多年宝玉不说扶持姐姐,反而拿她做由头,这等做派当真叫人……

  ……

  此时宝玉满心懊恼,大姐姐离家太久,不知自己如今难处,不懂自己清白苦心,总要想些话语,打消大姐姐的念头才好。

  他这边正绞尽脑汁,却听元春说道:“宝玉,年前我便知道,琮兄弟给了荫监名额,又走了门路,让你和环儿入监读书。

  琮兄弟文华锦绣,盛名震动天下,十五为翰林学士,贾家因他成就翰林门第,家中子弟走举业发迹之路,已成家风所向。

  环儿如今年纪不到,只是入监旁听,你却到了岁数,如今是正经监生,你要知国子监生的金贵,能让举业之路事半功倍。

  寻常平家子弟想要入监,都须品学兼优,通过国子监大考,方才成为国子监生,唯独勋贵子弟,方能凭祖荫面试为监生。

  只要你通过监中录科试,便成越过院试,即便非秀才之身,也能直入乡试中比,对于学人科举,这可是省了太多的艰辛。

  琮兄弟赠给你荫监名额,这是兄弟间深情厚谊,指望着你能举业成才,你定要好好用功,不可辜负举业晋升的大好良机。

  我只愿自己来回走动,也不愿弟弟太过劳顿,便想你专心读书,将来如能乡试列榜,即便不去做官,一生也都有了根底。”

  ……

  黛玉方才见元春言行,便觉得她主意极正,心中倒是生出许多亲近,听她这番举业之言,思路精细妥帖,自然句句在理。

  只是大姐姐离家太久,不知十年漫长光阴,宝玉已不再是孩童,早已面目全非,厌弃经义科举,病入膏肓,已积重难返。

  大姐姐一番良言,但到得宝玉耳中,却无异于洪水猛兽亲姐弟怕要生嫌隙,黛玉想到这桩,心中叹息,颇为元春不值。

  宝玉听了元春这话,更是如坠深渊,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心中涌出无限悲愤,大姐十年未见,竟也堕落如此,情何以堪。

  贾母见了这等场景,想起宝玉入监之前,荣庆堂上那诺大风波。心中暗叫不好,大丫头久未回家,竟不知她兄弟的心病……

  ……

  此时,迎春突然说道:“大姐姐这话极是,宝兄弟自入国子监,都说极其用功,每次监中休沐,二老爷又亲自提点教诲。

  宝兄弟又是聪慧之人,,只要下得一年二载苦功,必定是能正经进学,也不枉二老爷一番苦心,宝兄弟必能支撑二房门户。”

  贾母一听迎春这话,不由的松了口气,还是二丫头识大体,知道大丫头不明底细,特地出来说话打圆场,免得宝玉尴尬。

  宝玉原听元春之言,即便对大姐心存敬畏,但满腔悲愤涌动,总要说肺腑之言,好让姊妹们知道,自己这一腔傲岸清白。

  他正郁火上升,只待慷慨而言,他虽读书稀松,却有言语血性,只是未及开口,没想温柔谦和的二姐姐,竟在此时说话。

  虽话里夸自己读书刻苦,但却句句不离自己父亲,宝玉听到二老爷这称谓,满腔热血顿时回落,英雄气概便成狗熊做派。

  ……

  探春深知宝玉性子,担心他听了元春良言,又不管不顾发癫,,一桌子人都下不来台,大姐姐今日刚回家,可真太过难堪。

  见他先是脸色惨白,继而有泛出羞红,眼看着有些不妙,没想二姐姐突然说话,话语轻软绵密,却能暗中辖制宝玉性子。

  宝玉听了二姐姐的话,果然立刻收敛神色,连肩背都畏缩几分,可见心中忌惮,到底还是老爷父威严厉,何时都能管用。

  这让探春大松口气,二姐姐真愈发通灵,方才这等场合,也能用话控住场面,旁人听着和蔼可亲,对宝玉却都是软刀子。

  席上瞬息风云涌动,但又极快平复,贾母顺心侥幸,王夫人眉头微蹙,元春心思机敏,已明意味,心中已泛起深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