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341章 私铸钱币滥

小说:娶妻媚娘改唐史 作者:鹰览天下事 更新时间:2026-02-15 15:16:04 源网站:2k小说网
  当长安的朝堂为军事改革、边镇暗流而纷争角力时,另一场或许不那么引人注目、却同样关乎帝国根基的危机,正如同无声的潮水,悄然漫过市井阡陌,侵蚀着大唐的经济命脉。这场危机的名字,叫做“钱荒”,更准确地说,是“劣币泛滥”。

  大唐立国之初,沿用隋代的“五铢钱”体系,后高祖李渊铸“开元通宝”,钱文端庄,铸工精良,轻重适中,成为天下通行的标准货币,信誉卓著。然而,随着帝国疆域扩张,经济繁荣,商品交易日趋频繁,对货币的需求量急剧增加。而朝廷官铸铜钱,受限于铜料开采、铸造能力、以及严格的工艺标准,数量增长有限,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交易需求。巨大的需求缺口,便成了滋生私铸的温床。

  起初,私铸还只是小打小闹,多在偏远州县,铸些轻薄劣质的小钱,掺在好钱里使用,获利有限,为害不广。但自高宗后期,尤其是武则天临朝称制以来,情况急剧恶化。一方面,朝廷连年用兵(如对吐蕃、突厥的战事),加上宫廷开支、官僚体系膨胀,财政日趋紧张,有时甚至不得不降低官钱成色或重量以弥补亏空,这无形中损害了官钱信誉,也为私铸提供了“榜样”和空间。另一方面,地方豪强、富商大贾,乃至一些与官府勾结的不法之徒,看到其中暴利,纷纷铤而走险。他们或暗中开矿采铜,或收购废旧铜器,甚至熔毁质量上乘的官铸开元通宝,改铸成重量更轻、含铜量更低、工艺粗糙的劣质钱币,以“一当一”甚至“一当多”的方式混入市场。

  这些私铸钱,民间蔑称为“恶钱”、“沙壳子”。它们往往铜质低劣,掺入大量铅、锡甚至铁,钱体轻薄,字迹模糊,稍用力便会折断。更恶劣的是,有些私铸者为了暴利,铸出的钱币大小、重量不一,完全无标准可言。然而,由于“钱荒”严重,交易时有钱可用总比以物易物方便,这些恶钱竟也能在市场上流通,尤其是小民日常的柴米油盐交易中,几乎避无可避。

  洛阳,南市。

  作为帝国东都最繁华的市集之一,南市平日总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但近几个月来,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在市井中弥漫。叫卖声依旧,讨价还价声依旧,但其中夹杂了越来越多的抱怨、争吵,甚至打斗。

  一个绸缎庄前,掌柜的捏着一把收来的铜钱,对着光仔细查看,又用指甲掐了掐,眉头拧成了疙瘩,对面前的顾客——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商人抱怨道:“客官,您这钱……实在不成啊。您看看,这‘开元通宝’四个字都快磨平了,颜色发白,掂着轻飘飘的,里面怕不是掺了一半铅锡?这十文钱里,倒有六七文是这样的恶钱,您让小店如何收得?”

  那商人也面有难色:“掌柜的,您行行好。如今市面上都是这般光景,收钱时哪能仔细挑拣?我也是从下家收来的,总不能烂在手里。您这绸缎是好,可这钱……您就当帮衬则个,好歹收下,我再添些好钱?”

  “添些好钱?” 掌柜的苦笑,“客官,不瞒您说,如今好钱难寻。收上来一百文,能有三四十文足重的好开元,就算不错了。剩下的,都是这些沙壳子、锡镴钱。小店本小利薄,收下这些恶钱,进货时人家大商号可不认,非得要好钱不可,不然就得折价,这一进一出,小店就要亏本啊!”

  类似的场景,在米铺、油坊、酒肆、客栈各处上演。商家开始拒收轻薄劣质的恶钱,或者要求“贴水”——即用更多的恶钱才能换到与官价好钱等值的货物。而普通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他们辛苦劳作,挣来的工钱、卖粮卖菜所得,往往是掺杂了大量恶钱的“混合钱”。等到他们拿这些钱去购买生活必需品时,却常常被拒收或被要求额外加钱。恶性循环之下,底层民众的财富无形中被洗劫,购买力急剧下降。

  一个卖菜的老农,攥着一把刚卖菜得来的铜钱,蹲在街角,看着手中那些颜色斑驳、轻飘飘的钱币,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他认得,这里面至少一半是“沙壳子”,去米铺连一半的米都换不到。家里等着米下锅……

  “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一个挑夫狠狠将扁担顿在地上,怒道,“累死累活一天,挣这几十个烂钱,连斤像样的肉都买不起!都是那些天杀的黑心贼,铸这些害人的玩意儿!”

  “听说不止是黑心贼,” 一个看似有些见识的老者压低声音道,“有些地方上的大户,甚至……甚至官府里都有人掺和!不然哪来那么多铜?哪能铸得那么肆无忌惮?”

  流言在坊间悄悄传播,将矛头指向了地方豪强、不法官员,甚至隐约牵连到某些势力庞大的藩镇——他们需要钱来养兵、扩军,私铸钱币,无疑是一条快速的“财路”。

  长安,西市。 情况同样严峻。

  相王府的采买管事陈安,此刻正对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铜钱发愁。这些是王府近期各项开支收入的钱款,原本应该入库清点。但此刻,这些钱币杂乱地堆放着,散发着淡淡的金属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陈安随手抓起一把,沉甸甸的、颜色纯正、字迹清晰的“开元通宝”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颜色发暗、字迹模糊、边缘毛糙的劣币,其中不少轻薄得似乎一掰就断。

  “这……这如何入库?如何做账?” 陈安额角冒汗,对负责收钱的几个仆役斥道,“你们收钱时都不看的吗?”

  仆役们委屈道:“陈管事,不是不看,是没法看啊!米铺送米粮来,车马行结运费,甚至宫里某些衙门的例赏,给的都是这些钱。咱们要是挑拣,人家要么不给,要么就吵将起来,说咱们王府瞧不起人……有些钱,混在里面,不仔细掂量根本分不出来!”

  李瑾恰好路过库房,闻声走了进来。陈安连忙上前见礼,并禀报了钱币的糟糕情况。

  李瑾随手拿起几枚钱币查看,面色沉静,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他来自后世,对货币金融的重要性有着远超古人的认识。眼前的景象,正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当劣质钱币(轻、薄、成色差)和优质钱币(重、厚、成色好)都在市场上按相同面值流通时,人们会倾向于将优质钱币储藏起来(或者熔铸成器物,甚至熔了改铸成更多劣币),而将劣质钱币花出去。久而久之,市面上流通的就几乎全是劣币,良币退出流通,导致货币体系信誉崩塌,物价紊乱。

  “这不是王府一家之事。” 李瑾放下钱币,缓缓道,“去市面上打听打听,物价如何?”

  陈安连忙道:“正要禀报王爷。近来物价飞涨,尤其是粮、盐、布这些日常必需之物。东市的粟米,去年此时斗米不过十文(好钱),如今已涨到十五文,还多是恶钱。若是全用好钱,怕是要十二三文才能买到。绢帛价格也在涨,而且商家都更愿意以绢帛交易,或者直接要求好钱,对恶钱要么不收,要么折价三成甚至五成!市井怨声载道,小民生计艰难。”

  李瑾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劣币泛滥导致货币实际购买力下降,也就是隐性通货膨胀。商家不是**,为了弥补收受劣币的损失,自然要提高以“钱”标价的价格。而普通百姓拿着不断贬值的劣币,购买力缩水,生活自然困顿。长此以往,必然民怨沸腾,经济秩序混乱,甚至可能引发社会动荡。

  “更麻烦的是,” 陈安补充道,声音更低,“听说有些地方,尤其是江南、剑南一些州县,已经开始拒用开元通宝了,只认绢帛、谷物,或者……自己地方上偷偷铸的‘白钱’、‘剪边钱’,甚至退回以物易物。朝廷的钱法,在那里已经快不行了。”

  李瑾心中一震。地方拒用朝廷货币,甚至出现地方性货币,这是货币主权瓦解、中央财政权威流失的显著标志!这比单纯的私铸恶钱更加危险,意味着朝廷对地方经济控制力的严重削弱,与藩镇坐大、军权下移一样,是帝国根基松动的征兆。

  “王爷,” 陈安忧心忡忡,“再这样下去,怕是市面就要乱了。小民活不下去,就会生出事端啊。而且,王府的用度,如今也大受影响。好些店铺收了恶钱,进货时对方却不认,王府的产业也难免亏损。”

  李瑾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他离开库房,回到书房,心情异常沉重。军事改革刚刚起步,边镇暗流汹涌,朝堂博弈不断,如今又添上这货币危机。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帝国积弊之深、之多,远超他最初的想象。这私铸泛滥、钱法混乱,看似是经济问题,实则牵连着吏治**、地方割据、中央财政虚弱、乃至社会安定等一系列深层次矛盾。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必须将这个问题,以最清晰、最紧迫的方式,上达天听。不仅要陈述现象,更要剖析危害,并提出解决之道。单纯的严刑峻法打击私铸,在巨大的利益驱动和地方保护下,效果有限,且可能激化矛盾。必须从根本上改革货币体系,重塑朝廷的金融权威。

  他回想起后世的一些金融理念,一个大胆的、超越时代的构想,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但在此之前,他需要让武则天,让朝中的有识之士,真正意识到这场“钱荒”与“劣币”危机的可怕之处,它不亚于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能摧毁帝国根基的战争。

  笔尖蘸墨,李瑾在纸上写下标题:“为钱法崩坏、私铸横行、民生困顿事急疏”。他要用最犀利的文字,揭开这看似只是“市井小事”背后,所隐藏的帝国倾覆之危。

  窗外,长安城的喧嚣依旧,但在李瑾耳中,那市井的嘈杂里,似乎已能听到经济基石在劣币洪水冲刷下,发出的细微而危险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