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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轻。

  半夜醒来好几次,每次都要伸手摸摸他,确认他好好的,确认那圈绷带没有变得更糟,确认他呼吸平稳,没有发烧。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侧过身,看着他安静的睡脸。

  灯光暗,但他的轮廓还是那么清晰。鼻梁挺直,眉骨微微凸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摸了摸他那边的肩膀。

  笨蛋。

  她在心里说。

  以为自己扛着就是对我好。

  可你知不知道,你受伤了不告诉我,我才更难受。

  窗外,天边泛起一点点鱼肚白。

  穆禾轻轻挪过去,把头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穆禾是在三天后才知道真相的。

  那天顾彦承在书房接了一个电话,门没关严,她端着水果走到门口,正好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查清楚了?确定是故意的?”

  她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不用报警。我自己处理……嗯,我知道。先这样。”

  电话挂断。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穆禾推开门。

  顾彦承坐在书桌后面,手机还握在手里,看见她进来,脸上那点冷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硬生生地顿在那里。

  “你……” 他开口。

  “我都听见了。” 穆禾把水果放在桌上,看着他,“什么故意的?什么车祸?”

  顾彦承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本来不想告诉你。” 他说,声音低低的,“怕你担心。”

  穆禾看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穆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顾彦承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安抚,又像在给自己组织语言的时间。

  “那边的人查了几天,今天刚给我消息。” 他说,“那辆车的刹车被人动过手脚。而且那个时间点,那个路段,对方算得很准——如果我当时反应再慢一点,或者那条路再窄一点……”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穆禾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是谁?” 她问,声音发紧。

  顾彦承沉默了一下。

  “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大概有方向。”

  他没有说那个方向是什么,但穆禾从他那双冷下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她不想深究的东西。

  顾彦深的残党。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直直地刺进她心里。

  ———

  那天晚上,穆禾失眠了。

  顾彦承倒是睡着了——大概是这几天查这件事太累,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他侧躺着,脸朝着她这边,睡着的样子比白天柔和很多,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穆禾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温的。活的。好好的。

  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如果我当时反应再慢一点……”

  如果。

  如果他反应再慢一点呢?

  如果他没躲过去呢?

  如果那场“不是很严重”的车祸,变成“很严重”的呢?

  穆禾不敢往下想。

  她把手收回来,捂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拼命撞笼子。

  ———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穆禾忽然开口:

  “顾彦承,你以后出差,能不能带个人?”

  他正给她剥鸡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带人?”

  “嗯。” 穆禾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带个保镖,或者助理,或者谁都行。别一个人。”

  顾彦承看着她,没说话。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歉意,还有一点点——她看不太懂的复杂。

  “禾禾,” 他放下鸡蛋,握住她的手,“这次是我大意了。以后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穆禾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上次你说不会再有事,结果呢?”

  他沉默了一下。

  “这次真的不一样。” 他说,“我已经让人在处理了。那些不安定的因素,我会一个一个拔掉。”

  穆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顾彦承从来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有人敢动他,他一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可是……

  “那下一次呢?” 她问,“你拔掉一批,会不会又冒出来一批?顾彦深的事过去多久了,还不是有人在盯着你?”

  顾彦承沉默了。

  穆禾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说重了。

  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害怕。”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知道。”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稳稳的,“禾禾,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

  她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

  “那天在车上,刹车失灵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第一个念头是,我不能死。我死了,你怎么办。”

  穆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所以你放心,我会活得好好的。” 他说,“为了你,我也得活着。”

  ———

  那天之后,顾彦承身边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司机,退伍军人出身,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得像鹰。另一个是助理,年轻但办事老练,据说背景也不简单。

  穆禾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人,也不问。

  她只知道,每次他出门,她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了。

  ———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穆禾心里,拔不出来。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确认他在,确认他好好的,才能继续睡。

  有时候他晚回家几分钟,她就会不停地看手机,直到他发消息说“快到了”才放下心来。

  她知道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但她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