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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州城,金粉满地。

  这几日,城里最大的新闻不是哪家又赚了钱,而是金蟾钱庄的招牌,换了。

  “起——!”

  一声长喝。

  数十名赤膊的壮汉,喊着号子,将一块巨大的匾额缓缓拉起。

  那匾额通体由赤金打造,阳光一照,刺得人眼睛生疼。上面“金蟾钱庄”四个大字,更是镶嵌了上百颗红宝石,奢华得令人咋舌。

  “好!好啊!”

  台阶下,利州首富王百万挺着大肚子,手里捏着两颗核桃,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块匾,可是咱们南离十八州商会联名捐的!足足花了一万两黄金!”

  他转身,对着周围那些同样满脸红光的商贾们拱了拱手。

  “各位,这不仅仅是一块匾,这是咱们对吕财神的敬意!是对金蟾钱庄这块金字招牌的信任!”

  “说得好!”

  “王兄豪气!”

  众商贾纷纷叫好,一个个脸上都挂着那种还没从暴富美梦中醒来的亢奋。

  “还有这个!”

  王百万一挥手,红布揭开。

  一尊半人高的纯金三足金蟾,赫然显现。金蟾嘴里**一枚硕大的夜明珠,正对着钱庄大门,仿佛在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四方的财气。

  “这金蟾,也是咱们凑钱铸的!寓意咱们的财路,像这金蟾一样,只进不出,永无止境!”

  ……

  城中,“聚贤楼”。

  往日里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如今也成了销金窟。

  二楼雅间,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年轻人,正在挥金如土。

  “小二!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都端上来!再叫几个姑娘来唱曲儿!”

  一个年轻人随手把一把银票拍在桌上,那是金蟾钱庄的存单,面额一百两。

  “爷今天高兴!这钱,不用找了!”

  小二接过存单,眼睛都直了,连连作揖。

  “谢公子赏!公子这是发了大财了?”

  “那是!”

  年轻人得意洋洋地抿了一口酒。

  “我爹上个月把家里的几千亩地都卖了,全存进了金蟾钱庄。昨儿个一算账,嘿!这一个月的利息,就够把那些地再买回来两回!”

  “现在我家也不种地了,就等着钱生钱!”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

  城西,贫民窟。

  这里原本是全州最脏乱差的地方,可现在,却也变了样。

  破败的茅草屋被推倒,正在盖新房。原本衣衫褴褛的乞丐,现在也都换上了新衣裳,虽说布料一般,但好歹没补丁。

  一个瘸腿的老乞丐,正坐在新盖的门槛上,手里拿着根鸡腿在啃。

  “老刘头,你这是发了啊?”

  路过的邻居羡慕地看着他。

  “发啥啊。”

  老刘头把鸡骨头吐出来,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就是把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存进去了。本来想着能换口棺材就成,谁成想……”

  他指了指身后正在起地基的瓦房。

  “这棺材本变成了大瓦房!”

  “这吕财神,真是咱们穷人的活菩萨啊!”

  整座全州城,就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上到富商巨贾,下到贩夫走卒。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由谎言编织的盛宴里,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

  他们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看着那尊贪婪的金蟾。

  却没人看到。

  在那金蟾的阴影里,一把看不见的刀,已经举了起来。

  城东,老字号“陈记米行”。

  大门半掩,里面光线昏暗。

  “掌柜的,给我称两斤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老秀才,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手里紧紧攥着几枚铜钱,那是他给学生写信赚来的润笔费。

  “两斤?”

  陈掌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无奈。

  “老先生,您这点钱……怕是不够啊。”

  “不够?”

  老秀才一愣,把手里的铜钱摊开。

  “这可是五十文啊!往常都能买五斤了!”

  “那是往常。”

  陈掌柜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空了一大半的粮囤。

  “现在一斗米,已经涨到三百文了。您这点钱,顶多能买半斤。”

  “三百文?!”

  老秀才惊得手一抖,铜钱掉了一地。

  “这……这是抢钱啊!怎么涨得这么快?”

  “我也没办法啊。”

  陈掌柜苦着脸。

  “现在全州城的人都疯了,谁还种地?谁还运粮?外面的粮商一看这阵势,把粮价抬到了天上。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外面那些挥舞着存单的人。

  “现在市面上,谁还要铜钱?大家都认那个存单!您要是拿存单来,我也许还能给您便宜点。”

  “存单……存单……”

  老秀才喃喃自语,眼神绝望。

  他是个读书人,认死理。他总觉得那存单是虚的,是不靠谱的,所以一直没去存钱。

  可现在……

  他看着地上的铜钱,突然发现,自己这辈子的坚持,在这个疯狂的世道面前,竟然变得如此可笑。

  “不存钱……连饭都吃不起了吗?”

  老秀才蹲下身,一枚一枚地捡起铜钱。

  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罢了……罢了……”

  老秀才站起身,眼神里最后一点清明也消失了。

  “我也去存!我也去换存单!”

  “这世道,不疯魔,不成活啊……”

  不仅是米行。

  布庄、肉铺、甚至药店。

  物价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往上窜。

  那些原本还想守着本分过日子的人,被这股浪潮裹挟着,逼迫着。他们发现,如果不加入这场狂欢,他们就会被活活饿死、困死。

  于是。

  最后一点理智的人,也低下了头,走进了那座吞噬一切的金蟾钱庄。

  全州城。

  彻底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