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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蟾钱庄,三楼。

  这里是全州城的制高点,也是这座疯狂城市的暴风眼。

  吕不韦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喝,而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条流淌着金银与欲望的长街。

  “先生。”

  盛秋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下面米行抄来的价目表,眉头微皱。

  “现在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五百文一斗。布匹、油盐,价格更是翻了三倍不止。”

  盛秋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咱们这钱庄虽然吸纳了海量的银子,但并没有直接向市面上投放**。按理说,银根紧缩,物价应该跌才对。为何现在反而涨得如此离谱?”

  吕不韦闻言,轻笑一声,转身坐回椅中。

  “盛百户,你只看到了银子进了库,却没看到流出去的是什么。”

  他指了指桌案上那叠厚厚的存单。

  “是纸。”

  “咱们用这堆纸,换走了百姓手里的真金白银。而在百姓眼里,这一张张纸,甚至比银子还要值钱。”

  吕不韦拿起一张存单,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因为这张纸,代表着翻倍的利息,代表着未来的财富。”

  “当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腰缠万贯,觉得自己下个月就能变成富翁的时候……”

  吕不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们花起钱来,还会心疼吗?”

  “一个馒头卖一文,他们嫌贵。可当他们觉得自己身家万贯时,卖十文、百文,他们也只会觉得——这才是配得上他们身份的价钱。”

  盛秋恍然大悟。

  “虚火。”

  “这就是虚火。”

  吕不韦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那里,一群喝醉了的酒客正把一坛上好的女儿红砸在地上听响,还大声叫好。

  “钱来得太容易了,就像大风刮来的一样。既然是大风刮来的,花起来自然不心疼。”

  “而且……”

  吕不韦指了指那个还在大声叫好的胖子。

  “你看他们的样子。他们不仅不觉得物价高是坏事,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荣耀。”

  “在他们看来,全州的物价高,那是因为全州有钱!是因为全州是聚宝盆!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砖缝里都流着油!”

  “这种虚假的繁荣,就像是一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吕不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一下。

  “越吹越大,越吹越亮。”

  “直到……”

  “啪。”

  他做了一个破裂的手势。

  “彻底炸开。”

  盛秋看着眼前这个将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男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咱们什么时候收网?”

  “快了。”

  吕不韦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

  “泡沫已经吹到了极限。再吹下去,不用我们动手,它自己就会破。”

  他看着那轮即将落山的夕阳。

  “明晚。”

  吕不韦的声音低沉。

  “开始——搬家。”

  全州城,主街。

  黄昏的光晕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缩着肩膀,怯生生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他叫狗儿,以前跟着老爹跑江湖卖艺,来过全州。记忆里,这地界穷得连耗子都搬家,街道两旁全是破败的土房,百姓一个个面带菜色,连个铜板都舍不得掏。

  可现在……

  狗儿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高楼林立,雕梁画栋。大街上铺的青石板都被擦得锃亮,两旁的店铺挂满了大红灯笼,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来往的人群,个个红光满面,哪怕是个挑担的力夫,腰里都别着崭新的汗巾。

  “这……这是全州?”

  狗儿喃喃自语,只觉得像是走进了神仙洞府。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

  一声怒喝,吓得狗儿浑身一哆嗦。

  一个穿着青色缎子长衫的书生,手里摇着折扇,一脸怒气地冲了过来。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金蟾钱庄!是全州的财神庙!”

  书生指着狗儿那身破烂的乞丐服,唾沫横飞。

  “你穿成这样在这儿晃悠,不是给我们全州人丢脸吗?不是冲撞了财神爷的喜气吗?真是晦气!”

  “就是!哪来的野种!”

  周围几个路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数落着。

  “赶紧滚!别脏了这地界!”

  “看他那穷酸样,怕是八辈子没见过银子吧!”

  狗儿吓坏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身体抖成一团。

  “爷!各位爷!别生气!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想跑,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慢着!”

  那书生突然喊了一嗓子。

  狗儿心里一凉,以为要挨打了,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可预想中的拳脚并没有落下。

  “看你这可怜样,也是个苦命人。”

  书生的语气突然变了。

  “今儿个爷心情好,刚在钱庄兑了利息。”

  书生故意把腰挺了挺,让周围人都能看见他那鼓鼓囊囊的钱袋。

  “咱们全州人,讲究的就是个大度!是个财气!”

  “也不能让人说咱们富了就忘了穷人。”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吊沉甸甸的铜钱。

  “哗啦——!”

  那一整吊钱,足有一千文,被他随手扔进了狗儿那个缺了口的破碗里。

  “拿着!滚去买身好衣裳!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当啷!”

  铜钱砸在碗里,发出沉闷的巨响。

  狗儿傻了。

  他看着那一吊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跟老爹跑了三年江湖,要饭要了三年,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这……这是给我的?”

  狗儿颤抖着手,不敢去拿。

  “废话!爷赏你的!”

  书生得意洋洋地一挥扇子,享受着周围人那种敬佩、羡慕的目光。

  “这点小钱,在现在的全州,那就是个零头!”

  “滚吧!”

  书生大笑着走了,留下狗儿一个人,捧着那个沉得压手的破碗,呆呆地坐在地上。

  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满脸笑意、仿佛活在梦里的人群。

  只觉得这个世界……

  疯了。

  全州城,街角。

  狗儿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个破碗,碗里那吊钱已经没了一小半——那是他刚才去酒楼狠狠吃了一顿饱饭,又换了身干净点的粗布衣裳花掉的。

  他打了个饱嗝,听着旁边几个闲汉唾沫横飞地聊着金蟾钱庄的“神迹”。

  存一还二,利滚利,海外银山……

  这些词儿钻进狗儿的耳朵里,让他觉得像是在听天书。

  “真有这么好的事?”

  狗儿摸了摸滚圆的肚皮,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他想起了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老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过的话:

  “狗儿啊,记住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要是哪天天上真的掉馅饼了,你也别去接。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因为那馅饼,能砸死人。”

  狗儿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那些还在钱庄门口排队的疯狂人群,那种狂热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

  “不行,这地方不能待。”

  狗儿站起身,想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下了。

  他看着那个破碗,又看了看那些为了抢个位置打得头破血流的富商。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们不是不想排队吗?不是嫌累吗?”

  狗儿眼珠子一转,找了块烂木板,从旁边书摊上借了支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代客排队,存钱取单。纹银一两,童叟无欺。】

  他把木板往钱庄门口一竖,自己往地上一坐。

  “去他**金山银山。”

  狗儿在心里暗暗发誓。

  “小爷我不存钱,也不做梦。”

  “小爷我就挣这卖力气的钱。”

  “等攒够了路费,马上就跑!”

  在这座已经彻底疯魔的城市里,这个最不起眼的小乞丐,却成了唯一一个……

  清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