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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他。

  旁边的粮草督办官钱通,此刻也是一脸的忠义凛然,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自己私吞的那批军粮,当做投名状送给南境。

  甚至连霍正郎最信任的亲兵队长韩烈,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怀里揣着一张锦衣卫刚送来的银票,那上面的数字,足够他在徐州买个三进的大宅子,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大堂之上,喊杀声震天。

  霍正郎听着这一声声“愿为大将军效死”,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以为自己依旧掌控着这十万大军,依旧是那个令行禁止的西南节度使。

  却不知道。

  在这座看似铁桶般的帅府里。

  除了他自己。

  已经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想跟他演这出戏的了。

  南离,全州。

  腊月的寒风吹不进这座被金银烧红了的城池。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眩晕的铜臭味和狂热。

  城门口,车水马龙,拥堵得连只耗子都挤不进去。

  来自南离各地,甚至远从国都天阳城赶来的商队,排成了长达十里的长龙。

  “让让!让让!这是筠州刘家的银车!”

  一个骑着高头大**管家,手里挥舞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吼着。

  “车上可是三百万两现银!要是磕着碰着了,你们赔得起吗?!”

  “三百万两算个屁!”

  旁边一辆更加豪华的马车里,探出一个满脸油光的大胖子,那是利州首富王百万。

  他鄙夷地看了一眼刘家的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在空中晃了晃。

  “老子这是吕财神亲自发的‘贵宾帖’!不用排队!懂不懂?”

  “看见没?这车上装的不是银子,是金砖!整整十万两黄金!”

  “嘶——”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看着那辆马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座行走的金山。

  “吕财神……”

  人群中,一个背着铺盖卷的老农,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双手合十,对着全州城的方向拜了又拜。

  “活财神啊!真是活财神!”

  “俺家那二小子,上个月把家里的牛卖了,凑了五十两存进去。昨儿个回来,那是抱着一百两回来的!”

  “真给啊!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卖豆腐的大嫂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红光。

  “现在谁还不知道吕东家的名号?那是比咱们南离皇帝还要灵的财神爷!”

  “我听说啊,他在海外有座金山,那是龙王爷送的!咱们存进去的钱,那是给他当路费,回头他把金山搬回来,咱们每个人都能分一块金砖!”

  “真的?还有金山?”

  “那必须是真的!没看见前些日子那几百车银子游街吗?那可都是刚从海外运回来的!”

  谣言像长了翅膀,越传越离谱,也越传越让人信服。

  在这些渴望暴富的百姓和商贾眼中,吕不韦已经不再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能点石成金的神。

  金蟾钱庄的大门口。

  这里已经不再需要那个穿着锦衣的掌柜吆喝了。

  因为根本不用吆喝。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已经被挤爆了。

  “开门!快开门!我要存钱!”

  “我有五万两!让我先进去!”

  “别挤!我是昨天就来排队的!”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商巨贾,此刻却为了争抢一个存钱的号牌,打得头破血流,斯文扫地。

  钱庄二楼。

  吕不韦穿着一身紫金色的员外袍,手里盘着两颗极品猫眼石,站在窗前,俯瞰着这疯狂的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近乎冷漠的平静。

  “先生。”

  陆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鱼,都进网了吗?”吕不韦问,声音很轻。

  “进来了。”

  陆生低声道。

  “除了全州,附近的筠州、利州、通州……南离北部的这五六个大州,几乎所有的豪商、地主,甚至官府的库银,都被吸进来了。”

  “据统计,这一个月来,咱们钱庄吸纳的现银,已经超过了……五千万两。”

  “五千万两……”

  吕不韦的手指顿了顿,猫眼石发出一声脆响。

  “这可是南离国库三年的岁入啊。”

  他转过身,看着陆生。

  “够了吗?”

  “够了。”

  陆生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指了指窗外街道上的一幕。

  一个卖烧饼的小贩,正在给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找钱。

  他找的不是铜钱,也不是碎银子。

  而是一张盖着金蟾钱庄红印的——存单。

  “不用找了!”

  富商摆摆手,豪气地把那张面额五两的存单塞进怀里,像是塞进了一块金砖。

  “这玩意儿比银子还好使!拿着它,我在全州城横着走!”

  小贩也不恼,乐呵呵地收下富商给的十两存单,转手又用这张存单去隔壁肉铺割了两斤肉。

  “先生,您看。”

  陆生指着那一幕,眼神凝重。

  “如今这南离北部五州,咱们发的存单,已经彻底取代了现银。”

  “百姓买米用存单,商贾进货用存单,甚至连官府收税……私底下都认这玩意儿!”

  “市面上已经见不到真金白银了,所有的财富,都变成了这一张张纸。”

  “这说明……”

  吕不韦接过了话头,眼底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泡沫,已经吹到了极致。”

  “只要轻轻一戳……”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砰。”

  “整个南离北部的经济,就会瞬间灰飞烟灭。”

  “是时候了。”

  吕不韦走到桌案前,不再看那繁华的街景。

  “陆生。”

  “在。”

  “通知下去。”

  吕不韦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开始准备。”

  “启动‘金蝉脱壳’。”

  “把库里所有的现银,通过地道,全部运上船。”

  “赵州牧用来盯梢的暗桩”

  吕不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处理干净。”

  “再过几日,我要让这全州城的人醒来时发现……”

  “他们的财神爷,飞了。”

  “他们的金山,空了。”

  “他们手里的存单……”

  吕不韦冷笑一声,将一张废弃的存单扔进火盆,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

  “变成了真正的——废纸。”

  “是!”

  陆生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中。

  吕不韦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那满城的灯火,看着那依然在狂欢的人群。

  “尽情地笑吧。”

  他喃喃自语。

  “这……是你们最后的狂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