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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京,望江楼。

  这是京城最高的酒楼,地龙烧得滚烫,窗户却是特制的琉璃窗,既挡风又能将楼下的景色尽收眼底。

  顶层的雅间里,没有丝竹乱耳,只有茶水滚沸的声响。

  赫连铮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价值连城的奇楠沉香珠。他微微侧着头,浑浊的老眼透过琉璃窗,俯瞰着朱雀大街上那场热闹非凡的“施粥大戏”。

  “啧。”

  赫连铮轻咂了一口雨前龙井,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磕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戏,唱得好啊。”

  他对面,镇国公澹台镜正拿着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听闻此言,澹台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一百万石粮食,换来这一声声‘万岁’。”

  澹台镜把丝帕随手扔在地上。

  “陛下这笔买卖,做得精明。只是……”

  他指了指楼下那个刚刚跪在雪地里、此刻已经被太监搀扶走的明黄身影。

  “身穿布衣,赤足跪雪,对着一群泥腿子磕头乞怜。”

  澹台镜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鄙夷。

  “这也未免太……失了体统。”

  “体统?”

  旁边,宇文家的家主冷笑一声,转动着手里的玉扳指。

  “自从柳荀死的那天起,这朝廷,还有体统吗?”

  “天子者,受命于天,牧守四方。那是云端上的人物。”

  宇文家主瞥了一眼楼下那些像猪狗一样抢食的百姓。

  “如今却为了几个馒头,跟这些庶民演这种苦肉计。这膝盖一软,跪下去容易,再想站直了……可就难了。”

  “是啊。”

  一直没说话的慕容家主也插了句嘴,语气幽幽。

  “先帝爷在时,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哪怕是国库最空的时候,也没见皇家低过头。如今这位……”

  他没把话说透,端起酒杯,将酒轻轻洒在地上。

  “咱们出的粮,搭的台子,却让他唱了主角,还落了个‘仁君’的名声。”

  “这吃相,属实难看了些。”

  众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赫连铮身上。这位三朝元老,世家领袖,此刻正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出大戏的余韵。

  “老太师,您怎么看?”澹台镜问。

  赫连铮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高高在上的冷漠。

  “君不君,臣不臣。”

  赫连铮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

  “他以为他跪的是百姓?”

  赫连铮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在座的几位家主。

  “他这是在跪给我们看。”

  “他在告诉我们,为了这把椅子,他连脸都可以不要,连祖宗的规矩都可以踩在脚下。”

  赫连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巍峨的皇宫。

  “一个连脸都不要的皇帝,才是最让人不放心的。”

  “不过……”

  老太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脊梁骨既然弯了,这口气也就泄了。”

  “今**能跪百姓,明日……”

  赫连铮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明日,若是世家强硬,或是南边的苏寒打过来了……

  这位膝盖软了的天子,是不是也能跪得下去?

  “看戏吧。”

  赫连铮挥了挥手,转身向外走去。

  “这出戏才刚开场,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玄京,深宫。

  巨大的楠木浴桶里,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着舒筋活血的药草,将池水染成了琥珀色。

  苏御赤身坐在水中,双臂搭在桶沿上,微微仰着头。那双在雪地里冻得发青的脚,此刻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大内总管王瑾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棉巾,跪在桶边,小心翼翼地替苏御擦拭着脊背。

  “吧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苏御的肩头。

  王瑾一边擦,一边无声地抽泣,老泪纵横,混着热气流进桶里。

  “怎么?”

  苏御闭着眼,声音慵懒,难得的带着松弛感。

  “大伴,你可是觉得,朕今日受了委屈?”

  “陛下……”

  王瑾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声音颤抖,那是心疼到了极点。

  “您是万乘之君,是天子啊!”

  “那帮泥腿子算个什么东西?哪怕是饿死,也是他们的命!您何至于……何至于向他们下跪?还割伤了龙体……”

  王瑾看着苏御手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折辱……这是奇耻大辱啊!”

  “若是先帝爷在天有灵,看到陛下受此等委屈……”

  “委屈?”

  苏御忽地睁开眼,打断了王瑾的哭诉。

  他从水中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鲜红的伤口,嘴角竟勾起了一抹令人玩味的笑意。

  “大伴,你错了。”

  苏御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洗去了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悲苦。

  “这不叫委屈。”

  “这叫——买卖。”

  他转过身,趴在桶沿上,看着王瑾,眼中闪烁着精芒。

  “朕这一跪,跪下去的是膝盖,站起来的,却是这玄京城的民心。”

  “朕这一刀,割破的是皮肉,换回来的,却是这大玄江山的半条命。”

  苏御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你想想,若朕不跪,不演这出苦肉计。那些饥民暴乱起来,要杀多少人才能镇得住?要耗费多少兵力去维稳?”

  “现在呢?”

  苏御冷笑一声。

  “朕只用了几滴眼泪,一个响头。这满城的百姓,就从想要冲进宫来吃朕的肉,变成了对朕感恩戴德、山呼万岁。”

  “甚至连那些世家大族,也被朕这一跪给架在了火上,不得不捏着鼻子把粮食吐出来。”

  苏御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他赤条条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虽然不再年轻,却透着猛虎般的精悍。

  苏御张开双臂,任由王瑾用宽大的浴袍将他裹住。

  “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卖的。”

  “脸面?尊严?那是给死人守的牌坊。”

  “对于朕这样的孤家寡人来说。”

  苏御转过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阴鸷的帝王。

  “只要能赢,只要能把权力死死攥在手里。”

  “别说是跪这满城百姓。”

  “哪怕是让朕去跪那漫天神佛,去跪阎罗恶鬼……”

  苏御系好腰带,眼神如刀,狠狠地扎进虚空。

  “朕,也跪得毫不犹豫。”

  “等着看吧,大伴。”

  苏御推开殿门,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等朕灭了苏寒,平了四方。”

  “史书工笔,只会记下朕爱民如子、忍辱负重。”

  “至于这一跪……”

  苏御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那就是千古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