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玄京,午门。

  灰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碎的雪沫子还在飘。

  城楼下,平日里肃穆的御前广场,此刻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数万名衣衫褴褛的饥民,被禁军用长矛驱赶着,围成了一个半圆。他们眼神麻木,脸冻得发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味和绝望气息。

  没人知道皇帝要干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或许有口吃的。

  “轰隆——”

  沉重的午门中门,缓缓开启。

  并没有往日那种净鞭三响、仪仗开道的排场。

  没有皇家的仪仗。

  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出来。

  苏御。

  他没穿龙袍,没戴皇冠。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鬓角的白发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脚踝冻得通红。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像个落魄老农的人,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万岁爷。

  苏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他走到广场中央,那是离百姓最近的地方。

  寒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显得他身形愈发佝偻、萧索。

  “朕……”

  苏御开口,声音沙哑,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朕,有罪。”

  “扑通。”

  在数万双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大玄的天子,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他向着这满城的饥民,深深地弯下了腰,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陛下!!”

  身后的王瑾和一众侍卫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就要冲上来搀扶。

  “滚开!!”

  苏御猛地抬头,一声厉喝,喝退了所有人。

  他直起腰,脸上早已是涕泪横流。

  “百姓饿死,是朕之过!奸臣乱政,是朕之昏!”

  苏御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声音沉闷,像是捶在每个人心上。

  “朕深居宫中,被柳荀那等奸佞蒙蔽了双眼!朕以为天下太平,殊不知……殊不知朕的子民,正在易子而食!正在啃食树皮!”

  “朕的儿子……二皇子苏霄,为了给百姓筹粮,被逆贼所杀!朕却连他的尸骨都还没能寒透,就让你们饿着肚子……”

  苏御哭得浑身颤抖,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凉。

  “朕不配为君!不配为父啊!”

  人群中,开始有了抽泣声。

  百姓是愚昧的,也是容易被感动的。当看到平日里如同神明般的皇帝,此刻像个无助的老人一样跪在雪地里哭诉,他们心中的怨气,瞬间就软了一半。

  “原来……皇上也是被骗了……”

  “皇上也不容易啊,刚死了儿子……”

  苏御听着人群中细微的风向转变,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但脸上的悲痛却愈发浓烈。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

  “今日,朕在此立誓!”

  “嗤——!”

  苏御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只要朕还在一日,就绝不让京城的百姓再饿死一人!”

  他指着身后那扇洞开的宫门。

  “朕抄了**的家!朕逼着那些为富不仁的世家把粮食吐了出来!”

  “拉上来!!”

  随着苏御一声嘶吼。

  “隆隆隆——”

  宫门内,一辆辆满载着粮袋的大车,如长龙般驶出。车上堆积如山的米袋,虽然大多是陈米,但在饥民眼中,那比金山还要耀眼。

  “一百万石!”

  苏御站起身,虽然赤着脚,虽然穿着布衣,但此刻他的身影在百姓眼中却无比高大。

  “朕把这些粮食都拿出来了!”

  “就在这午门外!就在这朱雀大街!架锅!施粥!”

  “一日两顿!管饱!”

  “朕与你们……同生共死!”

  “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数万饥民齐齐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皇上圣明啊!”

  “咱们有活路了!”

  看着那跪倒一片、感恩戴德的蝼蚁,看着那正在架起的一口口大锅。

  苏御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冰冷的风吹干了泪痕,也吹干了他眼底最后的一丝温情。

  这出戏,唱成了。

  用世家的一百万石陈粮,换回了这京城的民心,换回了皇权的稳固。

  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朱雀大街,几十口直径三尺的大铁锅一字排开。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干柴噼啪作响。锅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裹挟着陈米的酸香,瞬间冲散了这条街上积攒了数日的尸臭与霉气。

  “施粥了!施粥了!”

  “排队!都给老子排好队!谁敢乱挤,没收得吃!”

  禁军提着哨棒,在人群里来回吆喝。若是昨日,这哨棒是用来打人的,可今天,却没人觉得这哨棒凶狠,反倒觉得这是护着大家伙儿那口饭的“定海神针”。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巍巍地捧着缺了口的破碗,挤到了锅前。

  伙计拿着长柄大勺,伸进锅底用力一搅,带起沉甸甸的米粒,然后满满当当一勺扣进碗里。

  “拿着!下一个!”

  老汉看着碗里那粘稠得几乎不流动的米粥,浑浊的眼珠子里,那股死灰般的绝望终于散了。

  那是活下去的光。

  “皇上……万岁啊……”

  老汉顾不得烫,呼噜呼噜灌了一大口,滚烫的粥顺着食道下去,烫得他眼泪直流,却觉得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舒坦了。

  “咱们皇上……是好人啊!”

  他抹着嘴,对着周围同样捧着碗狼吞虎咽的街坊邻居感叹。

  “你们看,多稠的粥!这是真要把咱们当人看啊!”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把省下来的一半粥喂给怀里的孩子,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我听说了,皇上为了给咱们这口吃的,在午门外跪了整整半个时辰!膝盖都跪青了!还割破手掌发了毒誓!”

  “自古以来,哪有天子跪草民的道理?这是折咱们的寿啊!”

  人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昨日的暴乱、愤怒、想要冲进皇宫的杀意,在这一碗热粥面前,仿佛从未存在过。

  “都怪那个杀千刀的柳荀!还有南边那个反贼苏寒!”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义愤填膺地挥舞着筷子。

  “若不是柳党贪墨,若不是苏寒封锁运河,咱们京城何至于此?皇上是被他们蒙蔽了,是被他们害苦了啊!”

  “对!皇上也是受害者!咱们不能没良心,得体谅皇上的难处!”

  “只要跟着皇上,咱们就有活路!”

  他们一边感恩戴德地喝着粥,一边痛骂着奸臣和逆贼。

  却没人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腰间。

  那里,干瘪的钱袋子里,还装着沉甸甸的“大玄通宝”。

  那是苏御亲手下令铸造的劣币,是这些废铁洗劫了他们几辈子的积蓄,让他们从殷实之家变成了流民,逼得他们不得不跪在这里乞讨这一碗陈米粥。

  “当啷。”

  一个汉子为了腾出手去接粥,不小心把怀里的一串新钱掉在了地上。

  几枚青灰色的铜钱滚进泥水里。

  汉子看了一眼,脚都没挪一下。

  他只是把那碗粥捧得更紧了些,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主隆恩!”

  在这热气腾腾的虚假温情里,没人记得昨天,也没人去想明天。

  他们只记得,给了他们一碗饭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父。

  至于那把砍在他们脖子上的刀……

  他们早就忘了是谁递出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