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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遂州帅府。

  窗外的雨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芭蕉叶上,扰得人心烦意乱。

  霍正郎穿着一身宽松的便袍,没戴冠,手里提着一壶温好的黄酒,赤脚踩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他面前那张巨大的楠木桌案上,摆的不是酒菜,而是一张详尽的西南五省舆图。

  “都在这儿了?”

  霍正郎抿了一口酒,眼神阴郁地扫过堂下站着的几名心腹将领——这些人都是他的死忠,也是这出“苦肉计”的知情者。

  “回大帅。”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副将抱拳出列,声若洪钟。

  “北面剑门关,末将已按计划增兵五千。咱们把朝廷派来的那几个监军的脑袋挂在关楼上,风干了半个月了。如今朝廷那边的圣旨已经骂到了祖宗十八代,说大帅是……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骂得好。”

  霍正郎不仅没怒,反而得意地一拍大腿,把酒壶往桌上一顿。

  “陛下这戏,唱得真足!”

  他指了指北边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位帝王心术的钦佩。

  “朝廷骂得越狠,咱们这‘反贼’的帽子就戴得越稳。只有这样,南离那帮多疑的蛮子才会相信咱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霍正郎摆了摆手,目光最终落在了舆图的东面——那是通往江南、与苏寒势力接壤的方向。

  “徐州那边呢?”

  霍正郎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子焦躁。

  “陛下那边已经下了旨,封苏寒做征西大元帅,让他来讨伐我。那镇南王,动了吗?”

  堂下几名将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副将硬着头皮答道:

  “回大帅……没动。”

  “没动?”

  霍正郎眼皮一跳,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副将。

  “怎么可能没动?”

  “圣旨都下了,咱们也在檄文里骂他是不要脸的软骨头。他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就这么忍了?”

  “真……真忍了。”

  副将苦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份斥候送回的急报。

  “据咱们在江南边境的探子回报。苏寒的大军,别说出兵了,连营寨都没拔。白起那个杀神,天天就在徐州城外练兵,除了有时候往咱们这边看两眼,**都没挪一下。”

  “甚至……”副将咽了口唾沫,“甚至他们还在边境线上开了互市,跟咱们这边的百姓做起了买卖……”

  “啪!”

  霍正郎手中的酒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混账!”

  他猛地站起身,在舆图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不来打我,这戏还怎么唱?!”

  霍正郎指着舆图上那险峻的蜀道,指着那连绵的群山。

  “陛下把这西南五省交给老子,就是让老子当这块磨刀石!只要苏寒敢来,老子就能借着地利,把他拖进泥潭里,耗死他!”

  他根本不怕打仗。

  在这西南的一亩三分地上,他是坐地虎。苏寒的大军再精锐,进了这莽莽群山,也是龙游浅水。

  他怕的是……不打。

  “他不打,南离就不信老子是真的跟朝廷、跟镇南王决裂了。”

  霍正郎咬着牙,眼中满是算计落空的恼怒。

  “南离不信,那批援助就下不来。咱们演这一出苦肉计,若是最后连根毛都没捞着,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重托?”

  “大帅……”参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咱们……要不要主动出击?去撩拨一下?”

  “撩拨?”

  霍正郎停下脚步,看着徐州的方向,眼神闪烁。

  主动出击,那就等于放弃了地利优势,去跟苏寒那帮虎狼在平原上野战,那是找死。

  可若是缩着不动……这出戏就僵在这儿了。

  “这苏寒……”

  霍正郎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

  “年纪轻轻,怎么比千年的王八还沉得住气?陛下都把刀递到他手里了,他居然忍得住不砍?”

  “再探!”

  霍正郎吼道。

  “派人去骂!去边境上骂!骂他祖宗……不对,骂他是个没卵子的软蛋!我就不信他真的没火气!”

  锦州城西,“回春堂”药铺的地窖。

  十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纸条。

  几十名书吏埋首案间,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快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这里不像个情报据点,倒像是个忙碌的账房。

  “报——!”

  暗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伙计短打的精瘦汉子钻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马厩里的骚味。

  “天字一号目标,今日辰时三刻起床。”

  汉子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

  “早膳用了半碗小米粥,两个咸鸭蛋。蛋黄吃了,蛋白扔了。”

  负责记录的书吏头也不抬,笔尖飞舞:

  “辰时三刻起,食欲不振,弃蛋白,疑心火旺。”

  紧接着,一个打扮成送菜农妇的大婶挤了进来,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

  “帅府后厨传来的消息。”

  大婶声音压得很低。

  “午膳的时候,霍帅发了火,把一盘刚炒好的回锅肉给扣桌子上了。骂了一句‘苏寒小儿,欺人太甚’。然后……”

  大婶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然后他回书房,把那张西南舆图盯了整整半个时辰。期间……去了四趟茅房。”

  书吏手中的笔一顿,随即快速写下:

  “午时怒,未进食。视舆图半时辰,频如厕,肾水不足,或因焦躁所致。”

  角落里,锦衣卫百户张翼手里捏着一叠刚汇总好的情报,正对着烛火细看。

  他身后,一个刚从下面提拔上来的年轻总旗,看着那案几上堆积如山、连霍正郎打个喷嚏都记录在案的卷宗,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头儿……”

  年轻总旗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

  “咱们……是不是记得太细了?”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

  “连他昨晚宠幸了哪个小妾,叫了几次水,甚至……甚至穿的什么颜色的亵裤都记下来了?”

  “细?”

  张翼放下卷宗,转过身,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酷的光。

  “这就叫——天罗地网。”

  他走到一面墙前,那里挂着霍正郎的画像,画像上密密麻麻钉满了红线,连接着帅府的每一个角落。

  “马夫是我们的,厨子是我们的,倒夜香的是我们的,甚至连给他暖床的丫鬟……”

  张翼冷笑一声。

  “也是我们的人。”

  他随手拿起一张刚送来的纸条。

  “霍正郎以为他在帅府里是绝对安全的,以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只有天知地知。”

  “殊不知。”

  张翼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就是个透明人。”

  “他皱一下眉头,我们就知道他在愁粮草;他多跑两趟茅房,我们就知道他在急王爷不出兵。”

  “在他看来,他是西南的王。”

  张翼拍了拍年轻总旗的肩膀,声音低沉。

  “但在我们眼里。”

  “他就是一只被剥光了皮、放在案板上等着下刀的……猪。”

  “传令下去。”

  张翼转过身,恢复了冷漠的语调。

  “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梦话里喊得是谁的名字。”

  “是!”

  地窖里,沙沙的写字声再次响起。

  在这无声的黑暗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将那位自以为是的“西南王”,一点一点地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