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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木合的一双狼眼里全是红血丝,那是贪婪烧出来的火。

  “冲!冲进去!”

  他挥舞着弯刀,嗓子眼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别让前面那一千个兔崽子把金子抢光了!大王子有令,搬空一线天!”

  身后,四千戎狄精骑像决堤的洪水,拥挤着、推搡着,生怕落后半步。

  马蹄铁叩击在狭窄的山道上,轰隆声震得两旁积雪簌簌落下。

  近了!

  那扇敞开的内关大门,活似个没穿衣服的美人,正冲着他们招手。

  扎木合一马当先,战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狠狠砸进了内关的瓮城广场。

  “哈哈哈哈!汉人的金子!老子来——”

  狂笑声戛然而止,活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

  扎木合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安的响鼻。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原本应该是一片混乱、满地金银、到处是喝醉了的齐州兵和先前冲进来那一千戎狄兄弟的广场,此刻竟然——空空荡荡!

  只有几堆还没燃尽的篝火,被寒风吹得忽明忽暗,把地上拉出长长短短诡异的影子。

  “人呢?咱们的人呢?”

  后面的骑兵还在往里涌,转眼就把本就不大的瓮城塞得满满当当,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将军!你看那是谁!”

  一个亲兵惊恐地指着城墙根下的阴影处。

  扎木合立刻扭头。

  只见城墙脚下,整整齐齐地站着几排“齐州兵”。

  他们身披军甲,手持长枪,低着头,一动不动,活似阴间的鬼魅。

  “装神弄鬼!给老子死!”

  扎木合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让他暴怒,抬手就是一箭射了过去。

  “噗!”

  羽箭正中一名“士兵”的胸口。

  没有惨叫。

  没有倒地。

  甚至连血都没飙出来一滴。

  那“士兵”只是晃了晃,脑袋歪向一边,露出里面枯黄的……稻草?

  借着风吹过篝火那转瞬的亮光,所有冲进来的戎狄人都看清了——

  那哪是什么伏兵?

  那分明是一个个披着破烂军服、扎得歪七扭八的稻草人!

  更有甚者,几个稻草人的脸上还贴着纸条,上面画着极尽嘲讽的鬼脸,在风中哗啦啦作响,正在无声地嘲笑这群蠢货。

  “稻……稻草人?”

  一股透心凉的寒气,从扎木合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炸得他头皮发麻!

  中计了!

  这哪里是金山银海?这分明是阎王爷张开的一张血盆大口!

  “撤!有埋伏!快撤!”

  扎木合凄厉的嘶吼声还没传出多远。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他们刚刚冲进来的谷口方向传来。

  大地剧烈颤抖,活似地龙翻身。

  众戎狄惊恐回头,绝望地看见,一块足有万斤重的断龙石,混杂着无数预先堆积在山顶的巨木滚石,直直砸下!

  烟尘腾起几十丈高。

  那唯一的生路,被死死堵住。

  瓮中捉鳖,关门打狗!

  “现在想走?晚了点吧,孙子们!”

  一声带着戏谑和杀意的女声,从头顶高高的峭壁上传来。

  扎木合连忙抬头。

  只见两侧原本昏暗一片的峭壁上,“呼啦”一声,无数火把齐齐亮起!

  将这昏暗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张姜一身铁甲,早已没了之前那副醉醺醺的邋遢样。

  她一脚踩在崖边的巨石上,手里拎着一张硬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待宰的羔羊。

  那眼神,只当是在看一群死人。

  “你们不是要抢金子吗?不是要抢粮吗?”

  张姜嘴角微微扬起,那是猎人收网时的快意。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我替侯爷,送你们一份大礼!”

  她右手用力向下一挥。

  “放!”

  没有箭雨。

  落下来的,是几百个黑乎乎的酒坛子。

  “哗啦!哗啦!”

  坛子砸在戎狄密集的阵型中,甚至砸在不少人的头盔上,转眼碎裂。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四处飞溅,淋了戎狄兵一身一脸,连战马的鬃毛都湿透了。

  扎木合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一股刺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鼻腔。

  作为常年征战的老兵,他对这个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猛火油……是猛火油!”

  绝望的尖叫声刺破了峡谷的夜。

  这哪里是什么美酒?这是地狱里流淌的岩浆!是沾着火星就能把人烧成灰的死神之吻!

  “不!别放箭!别放箭啊!我是……”

  扎木合不想死,他拼命挥舞着手臂想要乞降。

  然而,峭壁上的张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从身旁亲兵手中的火把上引燃了箭头,拉满弓弦,直至满月。

  “下辈子投胎,记得离齐州远点。”

  “咻——!”

  那一支带着火苗的箭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死亡抛物线。

  活像死神扔下的烟头。

  正中瓮城中央那个被淋得最透的倒霉蛋。

  “轰!”

  那不是燃烧。

  那是爆炸!

  火光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转眼吞噬了整个峡谷!

  黑色的猛火油一旦被点燃,水浇不灭,土盖不住,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五千戎狄精锐,连同他们的战马,转眼变成了一根根燃烧的火炬。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让原本寒冷的冬夜转眼变成了焦热的炼狱。

  无数火人在地上翻滚、挣扎,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反而引燃了身边的同伴。

  战马受惊发狂,嘶鸣着在狭窄的瓮城里横冲直撞,将无数还在挣扎的士兵踩成肉泥。

  肉香味。

  焦糊味。

  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射!一个不留!”

  张姜面无表情,再次下令。

  这一次,是真正的箭雨。

  早已蓄势待发的齐州弓弩手,端起诸葛连弩和硬弓,对着下方那片火海进行无差别的覆盖式射击。

  “噗噗噗!”

  那些试图从火海边缘爬上城墙、或者想要寻找掩体的戎狄兵,转眼被扎成了刺猬。

  尸体一层叠一层,堆在墙根下,很快就被大火吞噬,化作焦炭。

  扎木合还没死。

  他身上的皮甲已经被烧烂了,半边脸被烧得焦黑,活似厉鬼,在火海里挥着弯刀。

  “张姜!你个毒妇!你有本事下来跟老子单挑!用火烧算什么英雄!”

  他对着峭壁疯狂嘶吼,声音嘶哑如破锣。

  张姜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单挑?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给他个痛快。”

  张姜淡淡道。

  身旁,三名神射手同时扣动扳机。

  “崩!崩!崩!”

  三支精铁弩箭成品字形,转眼贯穿了扎木合的喉咙和胸膛。

  这位在草原上凶名赫赫的千夫长,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倒进了滚烫的火海之中,激起一片火星。

  火势越来越大。

  峡谷内的惨叫声从震天动地,逐渐变得微弱,最后只剩下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也是陈远送给那位自以为是的“草原狼王”柯颌罕,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带着焦糊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张姜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同样一脸震撼、甚至有些苍白的齐州新兵。

  “都给我记住了。”

  她指着下方那片修罗地狱,声音森冷如铁。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就是侯爷教我们的道理。”

  “传令!清理战场,把那几块还没烧化的金饼子给老娘抠出来!”

  “至于人头……都烧成炭了,就算了。把他们的腰牌收好,这可是咱们换军功的凭证!”

  “是!”

  吼声震天,再无半点之前的颓丧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