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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线天关隘,夜色如墨,却掩不住那冲天的酒气与喧嚣。

  原本该是肃杀严整的边关重地,此刻活像个进了贼的菜市场。

  篝火在寒风里烧得噼啪作响。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里面咕嘟咕嘟炖着的,正是从戎狄前锋营抢来的肥羊。

  “喝!都给老子喝!”

  张姜一只脚踩在空酒坛子上,手里拎着只啃了一半的羊腿,满嘴流油。

  她那身平日里擦得锃亮的铁甲,这会儿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护心镜上还沾着不知道谁抹上去的酱汁。

  “嗝——!”

  她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酒嗝,指着北方那片漆黑的旷野,扯着嗓子嚎:

  “那帮戎狄孙子……就是一群送财童子!知道咱兄弟苦,又是送肉又是送钱!咱得……咱得谢谢人家八辈祖宗!”

  “哈哈哈哈!将军说得对!”

  底下的士兵们更是没了人样。

  有人抱着刚抢来的丝绸往身上裹,有人为了争一块金饼子,在那儿脸红脖子粗地推搡,嘴里喷着脏话。

  “松手!这他娘的是老子先看见的!”

  “放屁!老子马快,那车就是老子截停的!”

  整个关隘内,划拳声、咒骂声、争抢声混成一锅粥。

  几个负责放哨的新兵蛋子,更是抱着长枪缩在墙角,脑袋一点一点的,哈喇子流了一地,手里还死死攥着两串铜钱。

  这哪是什么边关守军?

  这分明就是一群刚干完一票大的、正在分赃的土匪窝!

  关隘外五百步,枯草丛中。

  几双幽绿的眼睛,正透过夜视仪般的鹰隼目光,死死盯着关墙上的一举一动。

  “呸!汉人就是汉人,烂泥扶不上墙。”

  一个戎狄斥候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眼底全是鄙夷。

  “这就喝上了?连个暗哨都不放?这要是咱们王庭的兵,早被大王子砍了脑袋喂狼了!”

  另一个斥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贪婪地盯着城头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

  “看清没?那些箱子里……全是咱们前锋营丢的东西!还有不少这帮穷鬼自己的家底儿!”

  “快走!回去报信!这可是一块到了嘴边的肥肉!”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像融入夜色的幽灵。

  半个时辰后,戎狄大营。

  柯颌罕听完斥候的回报,原本还有些阴沉的脸,立刻绽放出狂喜的光芒。

  他抬手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来。

  “好!好一个陈远!好一个齐州军!”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地图前,笑声震荡帅帐。

  “我就说嘛!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农夫,抢了点东西怎么可能按捺得住?这就开始庆功分赃了?甚至还为了分赃打起来了?”

  “大王子,这会不会……”

  一旁的谋士眉头微皱,刚想说句“小心有诈”。

  “会个屁!”

  柯颌罕直接粗暴地打断了他,那双倒三角眼里全是笃定与轻蔑。

  “若是他们严阵以待,我倒还高看那陈远一眼。可现在?哼!军纪涣散,贪婪成性,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柯颌罕眼中杀机毕露,一把抓起令箭。

  “传令!扎木合!”

  “末将在!”

  一个满脸横肉、身材像铁塔的千夫长大步出列。

  “命你率一千精骑,弃马步战,给我摸上去!趁着这帮醉鬼还在做梦,把他们的脖子全给我抹了!记住,动作要快,别让那帮蠢货把好东西给烧了!”

  “末将领命!必定把那一线天变成屠宰场!”

  扎木合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寒风呼啸,掩盖了那一千名戎狄死士靠近的脚步声。

  他们活像草原上的狼群,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关隘脚下。

  城头上,那几个抱着长枪睡觉的哨兵依旧毫无察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一群废物。”

  扎木合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几名身手矫健的死士甩出飞爪,勾住城垛,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几个“睡死”的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抹了脖子……或者说,是在死士刀锋触及皮肤的前一瞬,发出了极其夸张的惨叫!

  “妈呀!杀人啦!戎狄鬼子上来啦!”

  这一嗓子,凄厉得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撕裂了夜空!

  “哐当!”

  那个哨兵“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手里的锣锤活像拿不稳似的,敲得稀碎,那声音听着都让人牙酸。

  紧接着,关隘的大门处传来几声闷响。

  早已潜伏到门洞附近的几名戎狄勇士,手起刀落,砍断了吊桥的绳索。

  “轰隆!”

  吊桥重重砸下,扬起一片尘土。

  厚重的关门被缓缓推开,活像一个张开大嘴的怪兽。

  “杀——!”

  扎木合见状,再不隐藏,拔出弯刀,带着一千精锐潮水般涌入!

  而此时的关隘内,上演的却是一出“大逃亡”。

  “我的娘咧!真来了?”

  张姜正啃着那根骨头都快被她嗦白的羊腿,听到喊杀声,整个人活像被电打了一样跳起来。

  “撤!快撤!别管肉了!”

  她一边吼,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那一半还没穿好的盔甲,甚至因为“惊慌过度”,左脚绊右脚,当着几百号手下的面摔了个狗吃屎!

  “将军!金子!咱们的金子还在桌上呢!”

  一个副将哭丧着脸喊道。

  “要命还是要钱?滚滚滚!”

  张姜爬起来,头盔都戴歪了,遮住了一只眼睛,看上去滑稽至极。

  她一脚踹翻了那张堆满金银的桌子,带着手下几百号人,鬼哭狼嚎地往后关撤去。

  沿途,金饼子、银锭子撒了一地,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扎木合冲进内关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满地的狼藉,四散奔逃的背影,还有……那满地无人捡拾的财宝!

  “哈哈哈哈!一群软蛋!”

  扎木合一脚踩在一个掉落的头盔上,仰天大笑。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金饼,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眼里的贪婪一下子炸开。

  “快!给大王子报捷!一线天已拿下!齐州军全跑了!这里全是宝贝!全是!”

  消息传回大营,柯颌罕最后的那点疑虑,也随着那块被送回来的金饼彻底烟消云散。

  “好!好得很!”

  柯颌罕看着那块真金白银,简直已经看到了整个齐州城的财富都在向他招手。

  “大王子,扎木合回报,那关隘里物资堆积如山,光靠这一千人,搬三天都搬不完!而且……他担心那帮逃跑的齐州兵回过神来,会反扑或者放火烧粮。”

  传令兵兴奋地说道。

  “反扑?给他们十个胆子!”

  柯颌罕冷哼一声,但眼底的贪婪已经彻底压过了理智。

  那可是五万大军的补给啊!若是能全运回去,他这个大王子的位置,谁还敢动?

  而且,绝不能让那一千人独吞了这份功劳和油水!

  “传令!”

  柯颌罕霍然起身,大手一挥,气势如虹。

  “全军出击!剩下的四千精骑,全部给我压上去!务必在一个时辰内,彻底控制一线天,把所有物资,连一颗米都别给我剩下,全运回草原!”

  “谁敢怠慢,军法处置!”

  “嗷呜——!”

  四千戎狄精骑,发出狼群的嚎叫。

  他们举着火把,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浩浩荡荡地冲向了那个看似已经被征服的狭窄关隘。

  一线天,名副其实。

  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数马并行。

  平日里,这是天险。

  但今夜,在戎狄人眼中,这就是通往金山银海的坦途!

  火龙一头扎进了峡谷。

  马蹄声震碎了夜的宁静。

  戎狄士兵们争先恐后,生怕跑慢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队伍拉得很长,却很拥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即将发财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