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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微露。

  寒风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硬生生往人鼻孔里钻。

  一线天关隘内,早已没了昨日的喧嚣。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还在冒烟的余烬发出“噼啪”的脆响,那是骨头被烧裂的声音。

  “呕——!”

  一个负责打扫战场的新兵蛋子,刚用长矛挑开一具蜷缩成炭的尸体。

  看见下面粘连着的一坨分不清是金饼还是人油的混合物。

  终于忍不住,扶着墙根把昨晚庆功吃的羊肉全吐了出来。

  “吐什么吐!没出息的玩意儿!”

  老兵油子王大锤一巴掌拍在那新兵后脑勺上,嘴里骂着,可手里握着的铁铲也在微微发抖。

  太惨了。

  这不是战场,这是灶坑。

  五千戎狄精锐,连人带马,像被扔进炼丹炉里的药渣,烧得干干净净。

  那些平时在北境不可一世、把汉人当两脚羊宰的蛮子,此刻全成了黑乎乎的焦炭,保持着各种极度扭曲的挣扎姿势。

  有的手还死死抠着地上的金饼子,哪怕手指头都烧没了。

  “这就叫‘人为财死’。”

  张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没戴头盔,那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油污和黑灰的地上,每走一步,心都在嗓子眼儿里狂跳一下。

  太悬了。

  真的太悬了。

  如果不是侯爷那道“只许败不许胜”的死命令,如果昨晚她真的脑子一热带着弟兄们冲出去跟那帮蛮子硬刚……

  现在变成这些焦炭的,就是她张姜,就是这五百个刚才还在后面吹牛逼的齐州弟兄!

  “报——!”

  负责统计战损的录事参军,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手里捏着本册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将……将军!战损……战损出来了!”

  “死了多少?”

  张姜嗓子发紧,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毕竟昨晚火势太大,搞不好有自己人被误伤。

  参军咽了口唾沫,瞪着眼睛吼道:

  “零!是零啊将军!”

  “啥?!”

  张姜骤然转头,脖子差点扭断,那双牛眼瞪得比昨晚看见火起时还大。

  “真没有?”

  “真没有!”

  参军激动得脸都在抽搐,指着册子:

  “就三个受伤的!一个是搬石头砸了脚指头,一个是点火把燎了眉毛,还有一个……是刚才看尸体吓吐了,把腰给闪了!”

  “轰!”

  周围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彻底炸锅了!

  “我的天爷!这可是五千戎狄精骑啊!全灭?咱甚至连皮都没破一块?”

  “神了!侯爷真是神仙下凡!”

  “我老舅当了一辈子兵,也没听过这么打仗的!这就是传说中的‘谈笑间强撸灰飞烟灭’吧?”

  刚才的恐惧和恶心,立时被狂热的崇拜所取代。士兵们再看那堆尸体,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恐怖的死尸,那是侯爷用智慧铸就的丰碑!

  张姜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突然,她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啪!”

  这一声脆响,把旁边的胡严吓了一跳。

  “老张,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悔啊!”

  张姜红着眼眶,指着郡守府的方向,声音哽咽又粗犷:

  “我就是个棒槌!前两天我还骂侯爷怂,骂侯爷没种……我真该把这双招子挖出来当泡踩!”

  “跟侯爷比,咱们这帮人,就是一群只会用蛮力的猪!”

  “扑通!”

  张姜朝着齐州城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得地面咚咚响。

  “侯爷!张姜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您指哪,老娘就打哪!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您一句话,老娘眼皮都不带眨的!”

  “侯爷千岁!”

  “侯爷千岁!”

  不用谁下令,整个一线天关隘,数百名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那喊声震散了晨雾,直冲云霄。

  ……

  半个时辰后,一线天守备府。

  气氛诡异得要命。

  原本应该是一场庆功宴,桌上也确实摆着好酒好肉。

  可坐着的一圈将领,谁也没动筷子。

  新来支援的贾迁,这个新提拔的虎威都尉。

  平日里咋咋呼呼,这会儿却跟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低着头搓着手,脸红得像猴屁股。

  同样赶来支援的冯四娘,更是恨不得把自己那张俏脸埋进胸口的铠甲里。

  她想起几天前自己在大厅里拍着桌子吼“老娘愿为先锋”。

  还嘲讽陈远不敢打……现在回想起来,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把她的脸抽得生疼。

  “那个……”

  胡严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他端起酒碗,手还有点抖,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艺术。”

  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个词儿。

  “可不是嘛!”

  贾迁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激动得站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复盘一下!先是用咱们那‘寒酸’样儿示敌以弱,这就是骄兵之计!”

  “然后诱敌深入,让他们看见钱就红了眼,最后关门打狗!这一环扣一环,比那说书先生嘴里的诸葛还神!”

  “最绝的是那个‘抢东西’!”

  张姜一拍大腿,眼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谁能想到?让咱们去抢劫,不是为了那点破烂,是为了让那帮蛮子以为咱们军纪涣散!这一招‘攻心’,简直绝了!”

  “咱们跟侯爷一比……”

  冯四娘叹了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苦笑道:

  “咱们就是一群只会拿着刀砍人的莽夫。这脑子,还没侯爷一根脚指头好使。”

  众将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敬畏。

  如果说赤岩山一战,陈远靠的是胆略。

  那这一战,他靠的就是那种惊人的掌控力。

  把敌人的贪婪、傲慢、恐惧,全算计得死死的!

  “都别愣着了!”

  张姜豁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扣在头上,目光冷厉如刀。

  “既然咱们脑子不好使,那就别动脑子了!以后,侯爷让干啥就干啥!就算侯爷说屎是香的,那肯定也有它的道理!”

  “对!哪怕侯爷让咱们去捅天,咱们也去捅个窟窿出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这间小小的守备府内如钢铁般浇铸而成。

  ……

  戎狄大营。

  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柯颌罕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帅椅上,手里那把平日里削铁如泥的宝刀,此刻已经被他砍得卷了刃。

  在他脚下,跪着几个从一线天死里逃回来的残兵。

  这几个人哪还有半点草原勇士的样子?头发被烧光了,脸上全是燎泡,身上的皮甲跟皮肉粘在一起,正散发着难闻的烤肉味。

  “没了……全没了……”

  一个残兵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大王子……是火……天火啊!那石头把门一堵,上面就往下扔火油……扎木合将军连马都没下,就被烧成了灰……”

  “闭嘴!”

  柯颌罕一声暴喝,手中的宝刀骤然飞出,“噗”地一声,直接插在那残兵面前的地上,入土三分,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那个残兵吓得两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呼……呼……”

  柯颌罕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气到了极致。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五千精骑!

  那是五千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勇士!不是五千头猪!

  就这么没了?连个响都没听见,连敌人的一根毛都没摸着,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贪婪!

  如果不是他轻信了那“骄兵之计”,如果不是他下令全军去抢那所谓的“金山银海”,这五千人怎么会像傻子一样往火坑里跳?

  “陈远……”

  这两个字,是从柯颌罕的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嚼碎骨头般的恨意。

  “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你是草原长生天派来惩罚我的魔鬼!”

  “大王子,息怒啊!”

  一旁的谋士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上前劝阻:

  “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先锋尽没,军心已动,咱们得赶紧想办法稳住局势……”

  “稳住个屁!”

  柯颌罕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价值连城的沉香木桌案,上面的酒壶、地图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噗——!”

  一口鲜血,骤然从他口中喷出,洒在那张被墨迹染黑的地图上,触目惊心!

  “大王子!”

  帅帐内乱成一团。

  柯颌罕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都扣进了木头里。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南方,恨不能透过帐篷,生吞了那个还在齐州城里逍遥的男人。

  “陈远!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齐州郡守府那岁月静好的早晨。

  陈远正坐在偏厅的红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碟精致的小咸菜。

  捷报已经被王朗念了三遍了。

  每一次念到“全歼敌军、零伤亡”的时候,王朗那声音都激动得要破音,跟那公鸡打鸣似的。

  可陈远呢?

  他只是拿着勺子,轻轻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嘶……这粥,烫了点。”

  他轻描淡写地嘀咕了一句,全然当刚才听到的不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而是邻居家丢了一只鸡那么点破事儿。

  站在一旁等着领赏或者等着被夸的贾迁和冯四娘,此刻又是尴尬又是敬佩。

  这才是大将之风啊!

  这就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啊!

  跟侯爷一比,他们刚才那一惊一乍的样子,简直土得掉渣!

  “侯爷,”

  王朗小心翼翼地收起捷报,试探着问道:

  “这捷报……是不是该通传全城,让百姓们也高兴高兴?”

  “嗯,发吧。”

  陈远喝了一口粥,咂了咂嘴,对咸菜的味道还算满意。

  他放下勺子,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群还要对他顶礼膜拜的将领。

  “高兴完了吗?”

  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这一问,让刚想咧嘴笑的众人立马把笑容憋了回去,一个个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高兴完了,就该干活了。”

  陈远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有看一眼刚刚大胜的一线天,而是直接把手指指向了更北方,那个离戎狄大营还有五十里的一片黑色区域。

  “黑风林。”

  陈远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立时冷冽如刀。

  “柯颌罕现在肯定气得吐血,恨不得把老子生吞活剥。他越是愤怒,脑子就越不清楚。”

  “他以为我会见好就收,缩在齐州城里当乌龟?”

  陈远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随手扔给王朗。

  “把这封信,派个嗓门大的斥候,给我送到戎狄大营门口去。当着他们全军的面,大声念出来!”

  众将好奇地伸长脖子。

  只见那信封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致那个没脑子的草原蛮牛书》。

  柳青妍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内容,只看了一行,脸就红了。

  不是羞的,是憋笑憋的。

  信里哪有什么劝降的话?通篇都是不堪入目的羞辱!

  什么“这就是你那五千头猪?烤起来味道不错,就是有点肥”。

  什么“我看你也别叫大王子了,改名叫送财童子吧,下次记得多带点金子,少带点人,省得老子还要费劲埋”。

  这哪里是信?这分明是一把插进柯颌罕心窝子里的毒刀!

  “侯爷,这……”

  王朗咽了口唾沫:

  “这也太……太损了吧?那柯颌罕看了,还不得发疯?”

  “就是要让他疯。”

  陈远转过身,嘴角微微扬起,带着残忍。

  “他不疯,怎么会不顾一切地把主力调动起来?他不乱动,我怎么断他的粮道?”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碗已经温热适口的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传令张姜!”

  “别忙着在一线天数金子了。那是开胃菜,这点出息!”

  “让她立刻整顿精兵,带上猛火油,给我绕道‘鹰愁涧’,直插宜苍县!”

  “那是戎狄大军的粮草存放之地。”

  陈远放下空碗,那清脆的磕碰声,正好给这场战争敲响了第二轮的丧钟。

  “我要让这五万戎狄大军,在这个冬天,连一口热乎屎都吃不上!”

  偏厅内,所有将领只觉得头皮发麻。

  狠!

  太狠了!

  这根本不是在打仗,这是在要把戎狄人往绝路上逼啊!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神里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末将领命!”

  整齐划一的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跟着这样的主帅,何愁不胜?何愁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