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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我在废料堆敲废铁时,总觉得这些破铜烂铁是累赘;现在才懂,所谓"废料",不过是放错位置的宝贝。

  "试试。"我冲他抬了抬下巴。

  林小川转身从裤兜摸出个晶体管收音机,调大音量,杂音"滋啦"响成一片。

  他把报警器的信号线往收音机天线上一搭,手忙脚乱去拧滤波器的磁帽。

  我盯着红灯头,心跳跟着他的动作往上提——要是这玩意儿在实验室都不响,推广就是句空话。

  "嗡——"收音机里突然冒出阵黏腻的杂音,像有人拿砂纸磨玻璃。

  红灯"啪"地亮了,红得刺眼,在车间的日光灯下像团烧不熄的火。

  林小川"嗷"地喊了一嗓子,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他抓着我的胳膊直晃,工装袖口的补丁蹭得我手背发痒:"成了!

  成了!

  师父您看,跟柳河屯的杂音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盏红灯,喉咙发紧。

  这光太普通了,普通得像灶台上的煤油灯,像村口的马灯,可它亮起来的时候,却比任何探照灯都刺眼——因为它替那些不会说话的电线杆喊出了疼。

  "关键是它不说话,只发光。"我把铁盒递还给他,"谁都能懂,也不会得罪人。"

  他接过去时,指尖在红灯上轻轻碰了碰,像在碰什么金贵东西:"明儿就带着青年组赶制五十台!

  废料库还有半屋子老收音机,够咱们拆的!"

  那天夜里,废料库的灯亮了一宿。

  我巡完岗路过时,看见林小川蹲在废铁堆里,拿改锥拆收音机后盖,额前的碎发被灯泡烤得卷起来。

  青年组的小丫头们围在长条桌前,把导线剥得整整齐齐,像在穿绣花针。

  锤子敲铁皮的声音"叮叮当当",混着他们的笑闹,在冬夜里暖得像团火。

  苏晚晴来找我时,手里捏着张写满字的毛边纸。

  她的蓝布衫前襟别着支钢笔,墨水在纸上洇出团蓝花:"推广不能走行政命令。"她把纸摊在我桌上,字是用红笔写的,歪歪扭扭却有力,"我问过文教站的老张,现在农村夜校覆盖率能到七成。

  要是把报警器跟扫盲结合......"她指着纸上的字,"我写了段三字经,您看——"喇叭吵,红灯跳,快找电工来瞧瞧。

  "配上图,印成传单,夜校老师教识字的时候就能讲。"

  我扫了眼那张纸,最底下还画着简笔画:红灯、喇叭、拿扳手的电工。"邮电局的老王说,线路工每月巡线两次,"她的手指在纸上点出个小坑,"把报警器安装加进维护流程,顺路就能布。

  不用额外派人,成本还能摊到广播维护费里。"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她刚进厂时的模样——抱着本《电工手册》站在车间门口,眼睛亮得像星子。

  现在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光里多了些东西,像春雨渗进泥土,悄没声儿地就能让种子发芽。

  朱卫东回来那天,解放卡车后斗沾着半车泥。

  他跳下车时,工装裤膝盖上还粘着草屑,手里攥着张拍立得。

  相纸边缘卷着,显影液的味儿混着泥土腥气:"师父您看。"他指着照片里的老播音员,老人皱巴巴的蓝布衫上别着报警器,红光映得他嘴角往上翘,"他刚开始不信,说"这铁盒子能比我耳朵灵?

  "结果话音刚落,隔壁变压器就嗡鸣——红灯"唰"地亮了!"他笑得露出后槽牙,"咱们冲出去一看,支撑瓷瓶裂了道缝,再晚两天就得击穿!"

  "那老人后来呢?"我问。

  "拉着我手说,"朱卫东的声音突然低了,像被什么哽住,"说"以前光会念稿子,现在也能护线了"。"他把照片贴在墙上,指腹蹭了蹭相纸,"有时候最软的工具,反而扎得最深。"

  我没接话。

  目光扫过墙上新贴的电报——来自边防某哨所,说他们辖区的无人中继站因暴雪断电,原定巡检到不了。

  可就因为装了咱们的报警器,哨所通过监听广播杂音变化,提前摸准了故障位置,调了发电机过去。

  电报最后写:"保住通讯,就是保住防线。"

  我找了张白纸,在电报底下写:"看不见的地方,也要有眼睛。"

  第三周巡查报告送来时,我正蹲在车间修台老铣床。

  林小川的脚步声从门口一路响到跟前,鞋跟磕得水泥地"哒哒"响:"师父,出岔子了。"他递来叠照片,第一张就让我皱了眉——红灯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像蒙着块孝布;第二张更离谱,红灯被拆下来,用红绳系着挂在房梁上,底下坠着串红辣椒。

  "有的村干部怕报警多了挨批,"他挠着后脑勺,耳尖通红,"说"灯亮一次,检查就多一次";还有家长觉得红灯好看,拆给娃当灯笼......"

  我捏着照片,指节发白。

  原以为光亮了就能被看见,却忘了有些人怕光,有些人不懂光。

  "别发通报。"我把照片推回给他,"让广播站加播句:"红灯不是装饰,是电线杆在求救。

  ""

  当天夜里,我去电气班找老罗。

  他的值班室亮着灯,门没关严,漏出股焊锡的焦香。

  我扒着门框往里看,他正蹲在椅子上,拿铁丝把报警器锁在窗框上。

  铁丝拧得死紧,红灯在风里晃,红得像团烧不旺的火。

  "老罗?"我喊了声。

  他没回头,手底下的活没停:"省得被哪个小崽子拆了。"他的声音瓮声瓮气,"那灯亮着,我夜里睡得踏实。"

  窗外突然起了风,吹得窗框"哐当"响。

  红灯在风里摇晃,却始终没灭。

  我望着那点红光,想起柳河屯小学黑板上的字——"电线杆不会喊疼"。

  可现在,它有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执拗得很。

  后半夜我回办公室,刚推开门就愣了。

  桌上摆着几盏红灯,灯罩上缠着红绳,挂着金纸剪的福字——是被改成灯笼的报警器。

  最上面压着张纸条,是林小川的笔迹:"师父,明早紧急会议?"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纸条簌簌响。

  我望着那几盏红灯,忽然听见远处广播站的声音飘过来,混着风,模模糊糊的:"喇叭吵,红灯跳,快找电工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