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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房里潮湿阴冷,仅有的一支火把在墙壁上投下跳跃闪烁的光影。脚步声由远及近,赵典吏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栅栏外,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打开,他走进来。

  苏子衿并未起身,仍靠坐在铺着干草的墙角,只是抬了抬眼,声音平静无波:“查清了?”

  赵典吏点了点头,“她招了,确实与你无关。”

  “那是不是该放我出去了?”苏子衿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赵典吏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有些低:“夫人,恕难从命。一来,你的身份依旧可疑;二来,今日堂上你也见了,县尊大人对你颇有成见。于公于私,我都不能任由你这样身份不明之人继续留在城中。”

  “哦?”苏子衿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那赵典吏打算如何做?”

  赵典吏顿了顿,“将你的身份交代清楚,还有城中最近几日到来的那些外来人。你们前来我们禹县是何意图!?若是你交代清楚了,我或可送你出城。”

  苏子衿问非所答地道,“赵典吏既然都说了县太爷对我有意见,你私自放了我,难道就不怕因此惹祸上身,被县太爷追究麻烦吗?”

  苏子衿这话似乎戳中了某种难处,赵典吏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难堪之色,但他迅速垂下眼睑,将那点不自然掩去,再抬头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板正。

  “这是赵某自己的事情,不劳夫人操心。”

  “好吧。”苏子衿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试探。她之前种种,不过是为了掂量这位赵典吏的品性。

  此刻觉得此人还算可靠,便也不再绕圈子。

  她稍稍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了几分,直接问道:“云南布政使司更换布政使的消息,你应该知道吧?”

  赵典吏神色骤然一凛,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此等封疆大吏的变动,我虽非官身,但在衙门任职,自是知晓的。”

  苏子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而是伸手探入怀中,取出皇帝御赐的腰牌。

  这已经不是皇帝最先给她的那块普通腰牌了。

  而是皇帝亲自命人特意为她打造的纯金腰牌。

  沉甸甸地腰牌,即使在昏暗的牢房里,也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泽。牌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正面是四个遒劲的篆字“内廷通行”,背面则清晰地刻着苏子衿及其官职信息。

  赵典吏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心中已是一震。

  待就着火光看清上面的字迹时,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脱口低呼:“苏……苏苏子衿!?前任布政使!?”

  他惊疑不定地看看眼前这位荆钗布裙,难掩狼狈的妇人,又低头看看手中这块象征着内廷恩宠的金牌,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无法回神。

  这腰牌入手极沉,龙纹雕刻技艺精湛绝伦,绝非民间可以仿造,定然出自宫廷匠作。

  可是,那位名动朝野,官声赫赫的苏子衿苏大人,怎会……怎会是个女子?

  还落得如此境地?

  看着赵典吏脸上变幻莫测的惊疑,苏子衿有些尴尬地抬手揉了揉额角,解释道:

  “本官奉命回京,车驾行至鹰嘴峡附近遭了埋伏,随行侍卫拼死力战,本官才侥幸得以逃脱。为了避开追杀者的眼线,不得已才作此女子装扮。”她清了清喉咙,恢复了官腔。

  赵典吏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联想到了近日的那件大事,语气带着确认:“莫非前几日,鹰嘴峡那起一日之内尸横遍野的惨案……”

  “正是。”苏子衿面色沉凝,“那伙贼人手段狠辣,目的明确。如今他们还在四处搜寻我等踪迹,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大人所虑极是!”赵典吏深表赞同,随即压低声音透露,“不瞒大人,最近几日,赵某也察觉城中来了不少形迹可疑的生面孔,看似寻常商旅,却眼神锐利,四处打探,像是在找什么人。只是他们并未犯案,赵某亦不好公然干涉,只能派人暗中盯紧。正因如此,赵某才对大人的身份格外警惕,望大人海涵。”

  赵典吏说着话,心中不禁暗叹苏子衿不愧是封疆大吏,心智果然不同凡响,便说这一招金蝉脱壳,就使得着实精妙。

  谁能想到,位高权重的苏大人竟会扮作逃难妇人?

  若非今日在公堂上见她应对自如,言辞不凡,引起了他的怀疑,他恐怕也只会以为她只是一个寻常农妇。

  “无妨。赵典吏,也是指责所在,本官理解。”苏子衿摆摆手。

  她见赵典吏已然信了七八分,苏子衿便道出了真实意图:“在昆明任职时,丁年丁大人曾向本官提及,言说禹县赵典吏为人刚正。今日本官落难,便想到了你。”

  赵典吏闻言,立刻抱拳躬身,态度变得无比恭敬:“原来是丁侍郎举荐!大人有何吩咐,但讲无妨,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倒也不必万死。”苏子衿语气缓和了些,“只望赵典吏能设法助我等脱身即可。”

  她略一停顿,神色愈发严肃,“那伙刺客在鹰嘴峡未能得手,必定会在通往承德府的必经之路上层层设伏。我们如今的侍卫已折损殆尽,想安然抵达承德府,无异于痴人说梦。苏某还望赵典吏能够助我等脱身。待得子衿回京,必不忘赵典吏之恩!”

  苏子衿见他神色真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她不再以“本官”自居,而是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赵典吏郑重一拜,语气沉凝:

  “此番若能脱险,赵典吏之恩,苏某必当铭记于心!”

  赵典吏见状,慌忙上前两步,伸手虚托住苏子衿的手臂,阻止她行此大礼,“大人言重!折煞小人了!大人一心为国为民,才遭此小人暗算,身陷囹圄。赵某虽位卑职小,亦知忠义二字,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大人周全!”

  “苏某多谢赵典吏!”苏子衿就势直起身。

  危难之际,能得此助力,实属万幸。

  “此乃分内之事。”赵典吏神色一肃,切入正题,“敢问大人,除您之外,不知尚有几人需一同前往承德府?”

  “仅两人。”苏子衿答道,“除我之外,还有一名贴身侍卫,此刻应在城外隐秘处接应。”

  “两人……目标不算太大,这是好事。”赵典吏闻言,眉头微蹙,顿时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