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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子衿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楚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始终保持着一段既能看清她身影,又不易被察觉的安全距离,凭借高超的轻功和敏锐的感知,将自己的气息,脚步声完美地隐藏在夜色中。

  他远远地缀着,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艰难前行,有几次险些被突出的树根绊倒,看得楚宸心惊肉跳,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前扶住她。

  他看到她在经过一片坟地时,明显加快了脚步,身体紧绷,显然是在害怕,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看到她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警惕地四下张望后,才掬水喝了几口,又赶紧继续赶路,甚至顾不上擦干嘴角的水渍。

  每一次看到她踉跄,听到她因疲惫而加重的喘息,楚宸的心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疼惜几乎要淹没理智。他只能死死握紧拳头。

  天色渐渐露出鱼肚白。

  苏子衿拖着沉重地双腿,步履蹒跚地荒草丛生的小道上跋涉。

  她已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精神与体力都濒临极限。双脚也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山坳处,隐约露出一个建筑的轮廓。走近些看,是一座早已荒废不知多少年月的破庙。

  庙墙斑驳倾颓,屋顶的瓦片塌陷了大半。

  苏子衿心中稍安,有地方歇脚总好过暴露在荒野。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要散架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烂气味扑面而来。庙内蛛网密布,神像早已坍塌成一堆模糊的泥塑,供桌也断了一条腿,斜倒在地上。角落里堆着些已经发黑**的稻草。

  她也顾不得许多,走到那堆稻草旁,用脚稍稍拨弄开表面的脏污,便无力地坐了下去,随即又蜷缩着躺下。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几乎是在躺下的瞬间,她便睡了过去。

  楚宸在远处等了一会儿,都不见苏子衿动弹,确认她已然熟睡后,楚宸才轻手轻脚地踏入破庙。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借着从破屋顶漏下的天光,凝视着她。

  此刻的苏子衿,脸上涂抹的泥灰被汗水沁出几道浅痕,露出底下疲惫苍白的肤色。

  长睫如同蝶翼般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眸紧闭,眉头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那双原本应执笔江山的手,此刻却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泥污,无力地搭在身前。

  楚宸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他伸出微颤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拂开粘在她额前的一缕被汗水浸湿的乱发。

  他多想不顾一切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但他不能。

  他的指尖在她的脸颊旁流连片刻,最终只是万分克制地收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随即身形一提,轻盈地跃上庙内的房梁上,找了个能俯瞰全场又隐蔽的位置,抱着剑,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保持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惊破了破庙的寂静。

  楚宸猛地睁开眼。苏子衿也被声响惊醒,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屏住呼吸,蜷缩着身子,借助角落里堆积的杂物,将自己隐藏起来,一动不敢动。

  “吱呀——”破庙门被粗暴地踹开,三四名持刀汉子闯了进来。

  “**,搜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头儿说了,那两人肯定跑不远,仔细搜搜这破地方!”

  其中一人目光扫过苏子衿藏身的角落,看到了那堆明显有人动过的稻草和下面蜷缩的身影。

  他走过来,用刀鞘胡乱拨弄了一下稻草,粗声粗气地喝道:“喂!什么人?!”

  苏子衿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一双充满恐惧眼睛,配合瑟瑟发抖的身体,俨然一个被吓坏了的无知农妇。

  那汉子见她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村妇,吓得缩成一团。

  他皱了皱眉,又便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呸!原来是个叫花婆子!晦气!走了走了,去别处搜!”

  几人又在庙内粗略检查了一番,没发现其他异样,便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到声音,苏子衿才敢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房梁上的楚宸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危险解除,极度的疲惫再次袭来,苏子衿支撑不住,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她是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唤醒的。

  腹中空空如也,胃部传来阵阵灼烧般的绞痛。她挣扎着坐起身,从怀里掏出已经干硬的饼子,小口小口地艰难啃食起来。凉水就着干粮,勉强填饱了肚子。

  吃完后,她试图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谁知右脚刚一用力,磨破的水泡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猝不及防,“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一歪,险些摔倒在地。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一直关注着她的楚宸眼里。

  他藏在房梁阴影中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他的苏爱卿,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苏子衿疼得龇牙咧嘴,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拄起那根当作拐杖的树枝,艰难地挪出了破庙。

  寻了处相对开阔的地方,苏子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骨哨,放入口中,吹响之后,天际便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

  凌霄,穿破云层,盘旋而下,稳稳地落在了苏子衿抬起的手臂上,亲昵地用喙蹭了蹭她的手指。

  “小凌霄。帮我送信好不好?”

  苏子衿取出平安信仔细地绑在凌霄腿上的小竹管内。

  楚宸见此,赶紧闪身躲进了林子里。

  他身形极快,苏子衿完全没有发觉,她栓好之后,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去吧,去找他。”

  凌霄通人性地点了点头,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随即振翅高飞,但它并未飞远,而是在空中盘旋半圈,竟直直地朝着楚宸藏身不远处的树林飞去!

  凌霄精准地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楚宸迅速取出纸条看完,脸上更加紧绷了。

  苏爱卿吃了这么多的苦,却一个字也不曾透露。

  “咕咕!”见楚宸发呆,凌霄不满地叫了一声。

  楚宸赶紧从随身的小囊中取出一条肉干,奖励给凌霄。

  凌霄开心地啄食着肉条,发出满足的“咕咕”叫声。这次的声音有些大,传出去了好远。

  刚把凌霄重新放飞苏子衿,隐约听到声响,疑惑地朝着楚宸藏身的方向疑惑地望了过来。

  怎么像是凌霄的叫声?

  凌霄不是应该去寻皇帝了吗?

  在凌霄叫唤的时候,楚宸便发觉不妙,立刻身形一闪,抱着凌霄躲在了一棵粗壮的古树之后,还连带把鹰嘴捏得死死地。

  苏子衿眺望了片刻,只见林木幽幽,并无异状。

  许是自己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或是山间其他动物的叫声。

  她摇了摇头,重新拄好棍子,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