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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议已定,夜色愈深,林间寒气渐重。两人不敢耽搁,必须在天亮前做好伪装并分开行动。

  “陛下,”苏子衿压低声音,“事不宜迟,为免暴露身份,臣想乔装成寻常农妇。如此打扮更便于行动,也更不易引人注目。”

  楚宸目光扫过她即便在夜色中仍难掩清致的侧脸,沉吟一瞬,颔首道:“甚好。”

  他顿了顿,望向不远处那片隐在黑暗中的村落轮廓,“朕……我去寻些合用的百姓衣物来。你且在此等候,莫要走动。”

  话音未落,苏子衿却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陛下,让我与你同去。此处人生地疏,夜黑风高,臣……不放心陛下独行。”

  楚宸垂眸,他不再多言,只低低应了一声“也好”,随即手臂一揽,稳稳扣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足下轻点,身形掠起,借着林木阴影的掩护,朝着那片沉睡的村落疾驰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如同落叶般轻巧地落在村落边缘一户人家的屋后阴影里。

  苏子衿稳了稳心神,凑近楚宸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道:“陛下,追兵在后,我们若当面求取衣物,恐会留下行迹。”

  楚宸闻言,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

  苏爱卿的意思,是要偷衣服?

  他堂堂一国之君,自幼受教于礼义廉耻,如今竟要行这鸡鸣狗盗之事?

  一股强烈的难堪瞬间涌上心头。

  苏子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立刻主动请缨,“陛下,让臣去吧。臣身形灵巧,动静也小些。”

  说着,她便朝着村尾那户简陋屋舍摸去。

  “且慢!”楚宸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黑暗中,他眸光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朕去。”

  “陛下!这如何使得?!”苏子衿惊得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些,又慌忙压下,“臣岂能让万乘之尊,为臣行此……此等事!”

  “你无武功在身,万一弄出声响,惊动了人,反而麻烦。在此等着,朕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不容分说地松开了她的手,身形如一道青烟,几个起落便敏捷地翻过了那户人家的低矮土墙,消失在院落之中。

  苏子衿僵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竟愿为自己屈尊降贵至此。

  很快楚宸便抱着一团衣物,噻进了苏子衿的手中。

  苏子衿将衣物展开,是一套破旧的深蓝色粗布裙褂,尺寸倒是十分宽松,衣物里面还裹着一顶边缘有些破损的苇笠。

  苏子衿拿着打量衣服的时候,楚宸却皱眉道,“你身上穿着的衣物便不要换下了,直接将这身套上便可。如此也能遮掩一二身形。”

  苏爱卿身姿这般纤细,行走在外,可不是一件好事情,要穿得臃肿一些才安全。

  “臣知晓了。”苏子衿说着,便套上了衣服。随后,她又蹲下,在地上扣了许多泥土下来,仔细地将脸,脖子,双手所有可能露出的肌肤都抹黑,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很快,一个蓬头垢面的乡下妇人便出现在眼前,与之前那个清雅如玉的苏大人判若两人。

  “陛下,您看……可还像吗?”苏子衿抬起被抹得脏兮兮的小脸,有些不确定地问。

  楚宸凝视着她,即使满脸污垢,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只是他心头却不免酸涩。

  他的肱股之臣,竟要如此委屈自己。

  是他这个皇帝做的失败!

  他喉头微哽,低声道:“像……很像。只是……”他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唇瓣上的一点泥痕,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苦了你了。”

  苏子衿因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低声道:“陛下言重了,为国为民,是臣的份内之事。”

  “子衿,”楚宸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待此番我们安然回京,朕愿为你,重设丞相之权!”

  苏子衿一怔,随即唇边漾开一抹清淡笑意,她轻轻摇头,声音平和,“陛下说笑了。相权独揽,权倾朝野,此制已不适用于如今的大乾。分设六部,使权责明晰,再建内阁,集众智以议国是,相互制衡,共佐明君。如此,政令通达而不易生专断之弊,于国祚安稳、于百姓生计,才是真正有利无害的长久之策。”

  楚宸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苏子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久以来,罢黜丞相、权分六部之举,在朝野上下引来无数非议。

  那些勋贵旧臣,甚至一些不明就里的清流,皆在背后指摘他猜忌功臣,鸟尽弓藏,是刻薄寡恩的凉薄之君!

  他虽不屑辩解,但夜深人静时,这份无人理解的孤寂,亦如寒冰刺骨。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世间,竟真有人能一眼看透他纷繁政令下的深意!

  不是曲意逢迎,不是妄加揣测,而是真正理解他为何要拆解相权,明白他追求的不是独断专行,而是一个更稳固的朝局!

  “子衿……你当真如此想?”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情不自禁地倾身向前,伸手紧紧抓住了苏子衿的手腕。

  苏子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她没有挣脱,只是迎着他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坦然且郑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革新之志,壮士断腕之勇,非为私利,实为江山社稷千秋计。臣,一直明白。”

  一句“一直明白”,如同暖流瞬间流入了楚宸心中。

  他望着眼前的面容,只觉得胸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填满。

  得臣如此,朕复何求!

  这一刻,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权力制衡,似乎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这茫茫人海,喧嚣朝堂,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与他灵魂共鸣的同行者。

  不等楚宸再说什么,苏子衿又一拱手,“陛下,臣这便出发了。您一定要按照计划,退回客栈附近隐匿,等待臣的消息。切记,保重龙体!”

  “……好。你……万事小心。朕……我等你消息。”楚宸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却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咽下。

  苏子衿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做拐杖,转身朝着禹县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