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正堂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

  谢凝初的话就像一根冰锥子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太医的脸色几经变化,由赤转白,复由白转青。

  他在太医院为所欲为这么多年,都是依靠严家的势力。

  严世蕃现在被关进了诏狱,心里本来就剩下一半的底气,又被谢凝初当众这么一激,最后一半也差点散了。

  “胡来。”

  刘太医猛拍了一下桌子,用一个很大的声音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谢凝初,你以为有沈家给你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你昨晚值班没在,这就是擅离职守。”

  “把她的官帽摘下来,拖出去打。”

  几个平时跟着刘太医跑的药童拿着廷杖在旁边犹豫要不要上前。

  谢凝初根本没抬眼皮。

  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块腰牌,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昨天黄锦临走的时候把东西交给了她。

  司礼监腰牌。

  用纯铜制作而成,上面刻有独特的云纹图案,看到牌匾就仿佛看到了吕芳本人。

  药童们一见到这个牌子就退后了好几步,手中的廷杖“咚”一声掉在地上。

  刘太医眼睛睁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但是不能说话。

  “刘大人还打不打了?”

  谢凝初的手指敲打着铜牌,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昨天晚上我按照吕公公的要求,办了一件关系到国家的大事。”

  “这件事就连严阁老也不敢多问,刘大人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啊?”

  这自然就是借老虎的威风来吓唬人了。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够用了。

  京城的风向已经转变了,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严家这次不死也要掉层皮。

  吕芳在这个时候把腰牌给到谢凝初手上,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刘太医身体晃了一下,一**坐到了太师椅上。

  他仿佛被瞬间抽去了全部的气力。

  谢凝初并没有打算这样放过他。

  既然她回来了,就在这里一颗一颗地把钉子**。

  她慢慢地走向了刘太医的书案,随手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药材进出账簿。

  “刘大人,我上个月记得宫里进贡了一批极好的长白山野山参。”

  “账册上写着全部入库,用以各位娘娘调养身体。”

  “但是在前几天我在严府给严世蕃看病的时候,在严府里闻到了这批人参的味道。”

  刘太医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出来了。

  倒卖御药,这是死罪。

  在严世蕃在的时候,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以算作投名状。

  但是现在严世蕃垮台了,这就相当于送死。

  “你……你无理取闹。”

  刘太医的声音中都带着哭腔。

  “没有证据的事情本官不会被蒙蔽。”

  谢凝初笑了。

  笑得冷冷的,仿佛一朵绽放在冰山上的雪莲。

  “证据?”

  “刘大人或许还不清楚,锦衣卫昨天搜查的时候,除了金银财宝之外,还带走了严府所有的账房先生。”

  “有一本书专门记下人情往来的事情。”

  “吕公公手拿册子,在大内里一个一个地点名字。”

  这句话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太医两条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

  周围的御医们连忙后退,以免被晦气沾上。

  墙倒众人推,此乃官场常态。

  谢凝初从上面俯瞰着曾经威风凛凛的副院判。

  “刘大人,趁着锦衣卫还没有赶到太医院抓人,你最好好生想想怎么写这份请罪的奏折了。”

  “因为你是主动认罪,所以皇上就不会杀你,而是让你全尸。”

  说完之后,她就再也没回头去看地上的那一滩烂泥了,转而走进了自己的诊室。

  外面传来了刘太医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声,还有其他人慌乱的脚步声。

  谢凝初把门关好之后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早已布满汗珠。

  这是赌博。

  就是赌严家大势已去,就是赌这些人成了惊弓之鸟。

  如果刘太医硬气点,让人动手的话,那她今天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了。

  但是她取得了胜利。

  世界上心里有鬼的人总是比坦荡的人更害怕黑暗。

  她走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了。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使她发热的大脑暂时平静下来。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这只是开始。

  严嵩虽然退了一步,但是作为把持朝政二十年的首辅,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棵大树的根扎得很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拔起来的。

  而且顾云峥也在等着她。

  一想起那个男人,谢凝初的心里就仿佛被针刺一般,泛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感。

  为了救她,他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带有倒钩的软剑。

  那条腿……如果不能很好地恢复,以后恐怕就不能再骑马出征了。

  对一个把战场当成生命的人来讲,被杀也是他所能忍受的。

  “当当当。”

  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

  “谢太医,宫里有事来了。”

  小药童的声音,带有一点点颤音。

  谢凝初整理好衣冠之后便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除了刘太医的亲信以外没有人,他刚才还在众人的面前装模作样。

  此时的小太医头颅低垂,连看也不敢去看谢凝初一眼。

  “哪位客人?”

  “是裕王的人。”

  谢凝初的眉毛微微上扬。

  裕王。

  嘉靖皇帝唯一的儿子,将来的明帝国太子。

  也是想扳倒严嵩党羽背后的操纵者。

  昨晚的事情,裕王那边也应该知道了一些,这是要来试探一下深浅。

  “知道啦。”

  谢凝初拿着药箱大步走出门去。

  北京的水越来越浑浊了,既然已经跳进来了,就没有打算干干净净地出去。

  谁要动顾云峥,谁要动她在意的人,她就让谁喝这浑水。

  ……

  沈家别院。

  地窖里非常安静,只听见药炉里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音。

  顾云峥已经醒了一段时间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腿,但是立刻有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向全身扩散开来,使他不得不又重新躺回了枕头上。

  无力感使他感到烦躁。

  他习惯了控制所有的事情,习惯了用刀来解决问题。

  但是现在连下床倒一杯水都做不到了。

  “不要乱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进来。

  谢凝初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

  换下官服后,她穿上了素净的布衣,头发也只简单地挽了个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