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是一个太医,倒像是一位居家的小媳妇。

  顾云峥看着她,之前烦躁的情绪不知怎么就平复了。

  “回来啦。”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仿佛沙漠中渴了三天的人。

  “嗯,回来了。”

  谢凝初走到床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对着嘴吹了吹,之后送到他的嘴边。

  “喝掉这个。”

  顾云峥皱眉,望着那碗散发着苦味的液体。

  “我自己去做。”

  他伸手去接碗,但是被谢凝初避开了。

  “手上受了伤,乱动有什么用。”

  谢凝初瞪了他一眼。

  这眼光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透着几分嗔怪、宠溺。

  顾云峥愣住了,之后便乖乖地张开嘴。

  苦涩的药汁流入嘴中,但是却有一丝回甘。

  “太医院那边怎么样?”

  他在吃药的同时也在提问。

  “又能怎么样呢,一伙欺软怕硬的胆小鬼。”

  谢凝初轻描淡写地说,刚才太医院发生的惊心动魄对峙,不过就是一场闹剧而已。

  “刘太医这个老东西,现在应该正在写遗书吧。”

  顾云峥看到她得意的样子,嘴角上扬。

  这就是谢凝初,谢凝初是他认识的谢凝初。

  睚眦必报,不吃亏。

  “严世蕃的情况怎么样?”

  “被关在诏狱之中,据说还在叫嚣着想要见皇上。”

  谢凝初把最后一勺药喂完之后,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嘴。

  “但是没有用了,这次吕芳是铁了心要办他。”

  “再加上那本账册,就是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顾云峥的目光掠过账册,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

  “我的腿以后还能用吗?”

  他终于还是把这个事情问了出来。

  从醒着开始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不敢问,也不敢去感受那条腿的存在。

  但是必须要知道答案。

  如果废了的话,他就不能拖累她了。

  谢凝初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下来。

  地窖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压抑。

  她转过身来望着顾云峥。

  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顾云峥,你听好。”

  “我是医生,你是我的病人。”

  “只要我不承认它是废品,它就不能算废品。”

  “但是……”

  “但是什么?顾云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是复健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比你曾经在战场上受过的每一次伤都要疼。”

  “需要把长好的肉再切开,把错位的经络一根根地接回去。”

  “你可能会疼得想死,也可能会恨自己有一条腿。”

  “敢不敢试试呢?”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好像重锤敲在顾云峥的心上。

  顾云峥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豪迈的、带着血性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一把抓住谢凝初的手,力度之大让谢凝初感觉到了疼痛。

  “只要你有胆量去治,我就敢去试试。”

  “痛处也没什么。”

  “我皱一下眉头就不是顾家的人了。”

  谢凝初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眼眶微微发红。

  这个家伙很笨。

  明明疼得满头大汗,但是还要在这里硬撑着。

  “好的,这是你说的。”

  “到时候你要是哭鼻子了,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两个人互相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经过了生死攸关的考验之后,有一些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不再只是单纯的盟友,也不再只是单纯的医生与病人。

  “咳咳。”

  门口出现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

  沈玉之捂住眼睛站在那里,一副“我没有看到”的样子。

  “那个……我是不是来错了?”

  “如果不太方便的话,我可以出去转转,等天黑了再回来。”

  谢凝初迅速收回了她的手,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顾云峥倒是镇定自若,冷眼扫视着沈玉之。

  “有屁就放。”

  沈玉之嘿嘿一笑,走了进来把手里的一封信放在了桌子上。

  “裕王府的帖子。”

  “说是裕王妃身体不适,请谢太医到府上一叙。”

  谢凝初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口处的火漆印。

  “看来有个人按捺不住了。”

  “裕王是想拉拢你的。”

  顾云峥一针见血。

  “严家垮台了,朝堂上的格局也就得重新洗牌。”

  “你现在手里握有严家的把柄,又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裕王自然会想把你收罗到自己旗下。”

  “裕王那边肯定会有动静,徐阶那边也应该会有动静。”

  沈玉之又补充说。

  “现在的谢太医,在京城里面可是很吃香的。”

  谢凝初把信扔回桌子上面,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香饽饽?”

  “我认为这是挡箭牌。”

  “他们想利用我来对付严嵩这个老狐狸,但是又不想自己的手弄脏。”

  “如意算盘打得很大胆。”

  “那你去不去?顾云峥问到。”

  “为什么不去?”

  谢凝初站了起来,把衣服的前襟整理好。

  “既然他们已经搭好了戏台,那我就得上去唱这出戏。”

  “但是这出戏怎么演,我说了算。”

  天色晚了,沈家别院外边的巷子里面很安静。

  一场大雨把京城的尘土都冲洗掉了,但是也使得这个夜晚更加寒冷。

  谢凝初并没有立刻去到裕王府。

  这个时候越装腔作势,身价就越高。

  顾云峥在地窖中给顾云峥换了药。

  用新的纱布把伤口包扎起来,每次碰到都会撕扯神经。

  但是像他说的那样,整过过程他都没有发出声音,就连呼吸的频率也没有改变。

  床单被他抓出了两个大洞。

  谢凝初处理好伤口之后,额头上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把手洗干净之后坐在了床边的小凳子上,望着顾云峥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的脸。

  “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有人。”

  顾云峥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等疼痛稍微减轻一些后才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但是还是很有锐气的。

  “喊出来就不痛了吗?”

  “不能。”

  “为什么要叫呢?浪费时间。”

  顾云峥的回答很直男,也符合他本人的性格。

  谢凝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她拿起桌子上的水壶想要给他倒一杯水,但是发现壶里的水已经不热了。

  “烧热水。”

  她正要起身的时候,手腕又被抓了起来。

  顾云峥这次力气变小了,带有一定的挽留意味。

  “不要走。”

  “坐一会。”

  “我不喝饮料。”

  谢凝初望着他那满是老茧和伤痕的大手,心里某一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走了。”

  “我就在这里看着你,防止你再做傻事。”

  顾云峥并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把她的手拉得更近了一点,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谢凝初能感觉到他强劲的心跳。

  咚咚咚。

  生命的旋律。

  “昨天晚上,我认为我会死掉。”

  顾云峥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到像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