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全都疯了。”

  沈玉之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手中价值连城的契约。

  “半个京城的药铺,如今都改姓谢了。”

  “只用了几斤滑石粉和几缸醋。”

  “这买卖做得,连我都觉得是在做梦。”

  谢凝初没有理会沈玉之的感慨。

  她站在顾云峥的身侧。

  那个像山一样挺立的男人,此刻身形终于晃了一下。

  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顾云峥!”

  谢凝初脸色一变,伸手去扶。

  男人的身体沉得惊人。

  那是完全脱力后的重量。

  刚才那一剑震慑众人,全凭他最后一口真气吊着。

  如今危机解除,那口气散了,刮骨的剧痛便如潮水般反扑回来。

  顾云峥的整条左臂都在痉挛。

  但他倒下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用完好的右手护住了谢凝初的腰。

  怕砸到她。

  “我没事。”

  顾云峥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炭火。

  “只是有些困。”

  谢凝初没说话,只是咬着牙,拼尽全力撑起他的身体。

  “沈公子,若是钱数完了,就过来搭把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沈玉之连忙把地契往怀里一揣,跳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将顾云峥扶回了密室的床上。

  伤口处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血。

  鲜红刺目。

  谢凝初剪开纱布的时候,手很稳,但脸色白得像纸。

  刚才面对千夫所指她没怕。

  面对严年的屠刀她没怕。

  可此刻看着那些血,她怕了。

  “伤口崩裂了。”

  谢凝初低着头,重新上药。

  “你逞什么能?”

  “沈玉之有三百刀斧手,哪里轮得到你出去拼命?”

  顾云峥靠在床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

  他想抬手去碰她的脸,但手太脏,全是血污。

  于是他又放下了。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伤到你,也不行。”

  “我的剑在你身前,我才安心。”

  谢凝初上药的手顿住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顾云峥的手背上。

  烫得他心尖一颤。

  “**。”

  谢凝初骂了一句,迅速抹掉眼角的泪。

  她不需要软弱。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她转过身,从水盆里拧了一把热毛巾,细致地擦拭着顾云峥脸上的血迹。

  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刚才在外面杀伐果断的女修罗。

  “睡吧。”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顾云峥确实撑不住了。

  药物的作用加上体力的透支,让他很快陷入了昏睡。

  谢凝初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直到确定他的呼吸平稳,才站起身来。

  转身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柔情瞬间结冰。

  沈玉之正靠在门边,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药瓶。

  “谢姑娘。”

  “这一仗虽然赢了,但严家不会善罢甘休。”

  “严年回去,必定是一顿添油加醋。”

  “依照严世蕃那个疯子的性格,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必有报复。”

  谢凝初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一口饮尽。

  苦涩在舌尖蔓延。

  “我要的就是他的报复。”

  “他不乱,我怎么找破绽?”

  “严家在京城盘踞太久了,根深叶茂。”

  “若是按部就班地做生意,我便是一百年也斗不过他。”

  “只有让他疼,让他怒,让他失去理智。”

  “他才会露出獠牙,同时也露出软肋。”

  谢凝初从怀里掏出那张刚签下的“仁心堂”地契。

  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声音清脆。

  “沈公子,这三百家药铺的整顿,需要多久?”

  沈玉之收起了嬉皮笑脸。

  “若是换招牌,一天足矣。”

  “若是换人,恐怕需要半个月。”

  “那就先换招牌。”

  谢凝初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明天天亮之前。”

  “我要让京城所有的严家药铺,都挂上‘谢’字的旗号。”

  “我要让严世蕃一出门,满眼看到的,都是他丢失的江山。”

  ……

  严府。

  书房内并没有点灯。

  昏暗中,只看得到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闪烁。

  那是严世蕃手中的线香。

  严年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显得狼狈不堪。

  “小阁老……奴才也是没办法啊……”

  “那毒气攻心,奴才若是不签,当时就没命了……”

  “奴才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奴才活着回来报信,凭您的手段,那些铺子随时都能拿回来……”

  严世蕃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点火光慢慢燃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沉香味道。

  “蠢货。”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叹。

  “你是觉得,我严家的铺子,是用你的烂命能抵得过的?”

  严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小阁老饶命!小阁老……”

  “你知道那个女人给你吃的是什么吗?”

  严世蕃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滑石粉,薄荷脑。”

  “两文钱一大包。”

  “你用严家几百万两银子的产业,换了两文钱的粉末。”

  “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严年愣住了。

  随即,极度的羞愤和恐惧涌上心头。

  他被耍了。

  被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彻头彻尾地耍了。

  “奴才……奴才这就带人去把铺子抢回来!”

  严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不用了。”

  严世蕃手中的线香燃尽了。

  最后一点火光熄灭。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丢尽了严家脸面的人,不配活着。”

  “既然你那么怕死,我就成全你。”

  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是早已等候在阴影处的死士出的刀。

  没有惨叫。

  只有尸体倒地发出的闷响。

  严世蕃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

  远处的南城方向,似乎还隐隐透着火光。

  “谢凝初。”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不像是在念一个仇人,倒像是在品尝一道新奇的菜肴。

  “有趣。”

  “这么多年了,终于遇到一个能让我觉得疼的对手。”

  “既然你想玩大的。”

  “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严世蕃对着窗外的夜空招了招手。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手上。

  他并没有写信。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系在了信鸽的腿上。

  那是通往皇宫大内的腰牌。

  “去吧。”

  “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