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年的头上长着一撮烂菜叶。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入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他大半辈子都是跟着严阁老在京城横着走的,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

  四周都是失去理智的人群。

  平日里见了他不敢正眼看的下等人,此时一个个眼睛发红,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严管家,既然你说这不是瘟疫,那你倒是把身上的红斑去掉吧!”

  不知道是谁在人多的地方叫了一声。

  严年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今天早上起来,他的脖子上也长了几块红斑,痒得要命。

  这就是妖女所采用的计谋。

  “都给我住口!”

  严年从腰间抽出防身的短刀,恶狠狠地划了一圈。

  “谁敢再往前多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这是造反。”

  “顺天府的官兵很快就会赶到,你们这些刁民难道是想被满门抄斩吗?”

  人群轻微地缩了一下。

  严家的威势还是存在的。

  “诛九族”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压在每个人的头上。

  这时,黑纱幔帐之后传来了轻笑。

  笑声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清楚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严大管家好大的口气。”

  谢凝初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点讽刺。

  “可惜的是,阎王爷收人的时候,并不看你是不是严家的人。”

  “大家看严管家的脸色怎么样。”

  “印堂发黑、红斑上颈,这是毒气攻心的表现。”

  “不出三个时辰,神仙也救不了了。”

  此话一出,之前还被吓住的百姓又开始骚动了。

  严年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他只觉得喉咙干渴,心脏狂跳,好像真的要死了似的。

  心理暗示的力量很大。

  “妖女!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严年咬紧牙关,手中握着的刀尖直指幔帐。

  “来人!给我冲进去!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女人乱刀砍死!”

  他身后十几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拿着棍棒就要往上冲。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

  幔帐被利剑的气流从中间斩裂。

  顾云峥一身染血的白衣,像一尊煞神一样站在台口。

  左臂缠着厚实的纱布,右手持剑斜指地面。

  剑尖还在往下流着血。

  这不是他的血,而是之前想从后面偷袭的刺客的血。

  “越过这条线的人,就直接处死。”

  四字。

  却带着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冷意。

  家仆也都是练武之人,行家一品便知好坏。

  顾云峥虽然受了伤,但是气势上,他们根本挡不住。

  更不用说他后面还有整个鬼市的主人存在。

  沈玉之坐在高处的房梁上,手里拿着两个铁核桃玩弄着。

  “咔啦咔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时候显得特别难听。

  “严管家,在我的地盘上动武,是不是有点不给面子了?”

  沈玉之笑眯眯的,但是她的眼中有一把利剑。

  他一声令下,鬼市里埋伏的三百名刀斧手就会把这些人的肉剁成肉泥。

  严年是个会看风使舵的人。

  他知道今天是讨不好的。

  但他并不甘心。

  严家的脸面,今天算是踩到烂泥里去了。

  “好,很好。”

  严年收起刀,阴森森地盯着谢凝初。

  “谢凝初,你别以为自己赢了。”

  “你在玩火。”

  “等顺天府尹到了之后,我就看你怎么处理。”

  “不用再等了。”

  谢凝初从顾云峥的后面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大摞厚厚的合同,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

  “就在刚才,顺天府尹的小妾拿着顺天府的地契到我这儿换了两包药。”

  “严管家需要来一趟吗?”

  “轰!”

  人群炸开了锅。

  连顺天府尹家的人都来求药了,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官府也怕死。

  只有鬼医才可以治好这个病!

  严年的最后一条生路断了。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一点就摔跤了。

  谢凝初不给严年喘息的机会。

  她下了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健。

  人群自动地为行人开辟了一条路。

  她走到了严年的面前,就在相距三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严管家,跟您谈笔生意可以吗?”

  严年很警觉地注视着她。

  “你想干嘛?”

  “你身上的红斑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就会烂到骨头里面去。”

  谢凝初从袖中掏出一包药,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有解药可以给你。”

  “条件就是,我要严家在崇文门外最大的‘仁心堂’。”

  严年睁大了眼睛。

  仁心堂就是严家药材生意的代表,日进斗金。

  “做梦!”

  “那就**吧。”

  谢凝初转过身去就走了,一点拖泥带水的意思也没有。

  “等等。”

  严年表现得很紧张。

  脖子上的瘙痒越来越厉害,那就是死亡倒计时了。

  在生命面前,金钱不过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我没有带地契。”

  “没关系。”

  谢凝初回过头来,笑容灿烂得让人脊背发凉。

  “沈公子,这里正好有笔墨,做个字据就可以了。”

  “严大管家的手印在京城里可是很值钱的。”

  半炷香的时间之后。

  严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精神,紧握着手中的滑石粉和一瓶醋,灰溜溜地钻进人群,消失不见了。

  连回看都不敢看。

  从今天起,严家在京城里药材垄断的局面就出现了一个大漏洞。

  并且是自己亲手撕开的。

  “痛快。”

  沈玉之从房梁上跳下来,拍手叫好。

  “谢姑娘这手‘逼宫’做得很漂亮。”

  “不到半天时间,半个京城的药铺都姓谢了。”

  谢凝初不笑了。

  她望着严年消失的地方,眉头紧皱。

  “这只是开始。”

  “严世蕃越是处在绝境之中,反扑就越加凶狠。”

  “抢了别人财物之后,对方一定会设法保护好自己的生命。”

  她转过身来,望着从始至终都默默地守候在她身边的顾云峥。

  “累不累?”

  顾云峥摇了摇头,收起长剑入鞘。

  “我陪着你。”

  严年逃走后,鬼市里的喧嚣并没有立刻停止。

  反倒更加沸腾。

  那是长期被压抑的百姓,在发泄心头的怒火。

  他们排着长队,手里捧着从严家各大商铺拆下来的门板、窗棂,甚至是柜台上的账本。

  只为换取一包那所谓的“救命神药”。

  沈玉之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那叠地契已经厚得快要拿不住了。

  他的手指甚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僵硬。

  “疯了。”

  “全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