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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船顺水而下,昼夜兼行。

  吕芳果然被吓了一大跳。

  他不敢拿裴令则的命来开玩笑了,命令所有的船都加快速度前进,沿途的驿站都不停歇,所有的补给都是用吊篮送上船的。

  原来十天的水路现在已经缩短到五天。

  第三天的晚上。

  船行到通州地界之后,再前去三十里左右,就是大运河的尽头了。

  天空阴沉得令人害怕,乌云笼罩在水面上,连风都带着一股土腥味。

  底舱内,裴令则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那不是装的。

  由于伤口反复感染导致高烧,再加上谢凝初每天一针的“折磨”,他整个人很快就变得十分瘦弱,眼窝凹陷,显得十分憔悴。

  但是他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亮,那是仇恨在燃烧。

  “到哪里了?”

  裴令则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干硬的馒头,机械地往嘴里塞。

  “就算是以狗的身份活着,也要好好地活。”

  “通州。”

  顾云峥正给自己的软剑上油。

  这几天他几乎剑不离身,就连睡觉也是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

  “很快了。”

  谢凝初站在狭小的气窗前,望着浑浊的河水。

  水流速度减慢了,但是水质也变差了。

  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枯枝烂叶,偶尔还可以看到死猫死狗的尸体。

  这就是权力的中心,表面是繁华,下面却是腐烂。

  “今晚不睡。”

  顾云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问道:“有动静吗?”

  “太安静了。”

  谢凝初指着上面说:“甲板上的人声变少,吕芳把锦衣卫都撤回二层做护卫了。”

  “他有所警觉。”

  “严嵩的人要来。”

  顾云峥冷笑着把软剑重新系到腰间:“来多少,就杀多少。”

  “不。”

  谢凝初转过身来,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这一次不仅要把人杀了,还要救人。”

  “救别人?”

  “吕芳。”

  顾云峥皱眉道:“救那个老**?让他死掉不是更好吗?”

  “他去世之后,还会有谁带我们去见皇上呢?”

  谢凝初走到顾云峥面前,伸手帮他把衣襟理了理。

  动作很亲密,顾云峥顿时没了脾气。

  “既然严嵩动手了,那就不会留活口。”

  “他要把船和吕芳一起弄沉了,然后推到水匪或者意外上。”

  “吕芳如果死了,我们就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因此吕芳一定要活着,并且一定要是我们把他救出来的。”

  “这是为皇上准备的第二份大礼。”

  话音刚落,船身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轰!

  巨大的撞击声由船底传来,之后便有木板断裂的声音。

  船身渐渐地歪了下去。

  “出事了!出事了!”

  甲板上发出惊恐的叫声。

  浓烟从气窗钻进屋来,带出一股刺鼻的桐油味。

  “果然是火攻。”

  谢凝初一点也没有慌张,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顾云峥,把裴令则叫来。”

  “上去。”

  顾云峥一把抓起裴令则,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拉着谢凝初。

  “跟着我走。”

  三人冲出底舱,迎面而来的是滚滚热浪以及喊杀声。

  夜晚,几十条快船像狼群一样把大官船团团围住。

  无数带着火油的火箭如雨点般洒向甲板。

  这就是严嵩所采用的方式。

  朝廷的法律制度、天子的威严,在真正权力斗争的时候都是没有用的。

  只要船沉了,明天就多了一篇“通州水匪猖獗,御船遇难”的奏折。

  “杀!”

  一群穿黑衣服的“水鬼”从船舷上爬上来,见到人就砍。

  锦衣卫虽然精锐,但是在这样的混乱火海中也乱了阵脚,只能边打边撤,死死守住了二楼的舱门。

  吕芳在里面。

  “在那边!”

  谢凝初指着二楼马上就要被攻破的朱红色大门。

  “顾云峥,动手!”

  顾云峥没有说话,就把裴令则往谢凝初身边的一个角落里一扔。

  “在这里不要动。”

  紧接着,他就变成了一只大鸟,飞身而起。

  软剑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在火光中飞舞。

  “噗、噗、噗。”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还没有看清来者是谁,喉咙就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线,捂着脖子倒下了。

  顾云峥落地之后,正好站在了二楼舱门的前面。

  一个人、一把剑。

  修罗。

  黑衣人停顿了一瞬,接着蜂拥而上。

  谢凝初藏在桅杆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捡来的**。

  她不怕。

  前世在苏家大火的时候,她比这还要绝望。

  这一次,她看到别人掉进地狱。

  顾云峥的剑速度非常快。

  在金陵的时候他有所顾忌,但是在这里,火海之中,杀戮之中,他完全释放出了那一直被压抑着的戾气。

  剑光扫过的每一处,都会掀起一片血雾。

  残肢断臂四处飞散。

  站在门口,脚下的尸体越来越高,血水顺着楼梯流淌下来,犹如一条红色的瀑布。

  “这杀神是从哪里出现的?”

  黑衣人头领吓得大叫起来。

  “杀人之人。”

  顾云峥冷哼一声,身形一晃,直接穿过刀光到了首领面前。

  剑尖抵住喉咙。

  “想**,还是不想**?”

  首领正要开口的时候,顾云峥手腕一转,剑尖就刺穿了首领的脖子。

  “算了,那就死了吧。”

  首领倒下去之后,剩下的黑衣人马上乱了阵脚,纷纷跳进水里逃跑了。

  这时,身后的舱门慢慢地打开了。

  吕芳被几个小太监搀扶着走出来。

  他身上的蟒袍已经被熏得漆黑,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看着地上的尸体,再看一眼站在血泊里浑身是血的顾云峥,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撼。

  “吕公公,您没事吧?”

  谢凝初带着半死不活的裴令则从阴影中走出来。

  裙角被火烧掉了一块,脸上也有灰,但是眼睛还是明亮的。

  “这就是严老太爷给公公见面时送的礼。”

  “若不是顾掌柜这一剑,公公今晚恐怕就要葬身鱼腹了。”

  吕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监特有的阴柔之气也终于又回到了身上。

  他看着谢凝初,眼睛里的神色就变了。

  不再有之前的高傲轻视,而是一种对同类的审视。

  很有主见,做事十分决断,考虑得也十分全面。

  “这小丫头很适合这份工作。”

  “咱家……”

  吕芳的声音有些发抖:“咱家记下了这份人情。”

  “人情不需要去记。”

  谢凝初一脚踢在躺在地上的裴令则身上,裴令则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哼哼声。

  “只要公公能到皇上面前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就很好了。”

  “因为我们要保皇上的证人,所以才不得不大开杀戒。”

  吕芳看着地上的尸体,忽然阴森森地笑了出来。

  “好。”

  “咱家带你们进京去吧。”

  “咱家就看看,上了金銮殿之后,严嵩这个老东西还能怎么出言不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