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毒。”

  谢凝初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船舱中炸响。

  顾云峥的手停在她肩头的时候,就停住了。

  他一直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清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好像欺骗了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吕芳,不过就是喝了一杯白水那么简单。

  “你骗他?”

  顾云峥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上身边的第一条狗!只要那边的随行太医一验,你的脑袋就挂在桅杆上吹风!”

  谢凝初轻柔地拨开他的手,把被弄皱的衣领理了理。

  “你也知道他是皇上养的狗。”

  她转到草堆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呼吸急促的裴令则。

  “狗最害怕的是什么?怕主子不高兴。”

  裴令则是皇上要的人,吕芳不敢冒险。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绝不能让太医随便去碰裴令则,万一碰死了,他可承担不起。”

  “但是万一呢?”

  顾云峥心里的焦急如同火焰一般地燃烧着。

  他不关心裴令则的生死,也不怕走出一条血路,但是他害怕保护不了她。

  用生命做赌注,在刀尖上起舞。

  “没有万一。”

  谢凝初蹲下身子,手搭在了裴令则的腕间。

  脉象很乱,失血过多加上伤口感染,确实很危险,但是绝不是见血封喉的奇毒。

  所谓的“解药”其实只是一颗普通的补气丸,外面包了一层黑灰。

  “顾云峥,你要记好。”

  “在京城的权谋场上,真正能杀人的是人心中的恐惧,而不是毒药。”

  “给吕芳一个害怕的理由就已经够了。”

  顾云峥看着她。

  船舱内烛光摇曳,照在她漆黑的眼眸中,犹如两团跳动的幽灵之火。

  他忽然感觉喉咙有点干。

  这个女人比手中的剑更加锐利、冷酷。

  “水。”

  草堆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裴令则醒了过来。

  费力睁开眼来,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在了谢凝初的脸上。

  那张脸他很熟悉,但是又觉得十分陌生。

  刚才她说的,他只听了一半。

  谢凝初。

  裴令则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一般,“你胆子真大……”

  “裴大人醒得正好。”

  谢凝初没有给他喂水,反而出手抽出一根两寸长的银针。

  烛火下,针尖发出冷冽的光。

  “之前我还担心吕芳能够看穿我,现在你醒了,这戏就比较好唱了。”

  裴令则看着那根针,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是身体太重了,动不了。

  “你想干嘛?”

  “帮忙。”

  谢凝初语气淡然地说:“既然说了你中的是奇毒,总得有点中毒的样子吧。如果脉象平稳有力的话,吕公公就会认为我是在捉弄他。”

  “你……”

  “噗嗤。”

  银针直接刺入了裴令则胸膛璇玑穴的地方。

  裴令则双眼骤然暴突,一口浊气堵在胸口,脸色由白转红,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痛苦的感觉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心头爬。

  “这一针就可以封住你的心脉,让你的脉象看上去像是快死了一样,这就是所谓的中毒已经很深了。”

  谢凝初冷静地解释着,好像在说今晚的菜色。

  “裴大人,请忍耐。”

  “这样你才有可能进京。”

  裴令则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与泥水混杂着流下来。

  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冷淡的少女,他第一次感到比面对严嵩时更深的寒意。

  这就是谢家那个唯唯诺诺的孤女吗?

  她简直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咚、咚、咚。

  舱门被敲打了一下。

  很客套,但是很压抑。

  “谢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尖细的小太监说:“吕公公担心裴大人伤势不好,特地派跟来的李太医过来看看。”

  果然来啦。

  顾云峥的手立刻抓住了剑柄,手指关节发白。

  谢凝初笑了笑。

  她拿起银针,从裴令则的胸口把银针**,然后在裴令则抽搐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裴大人,可以开始上场了。”

  “想保住自己的命,就不要乱说话。”

  说完之后,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给顾云峥投去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开门。”

  舱门打开。

  门口有一个拿药箱的老头,胡子花白,后面跟着四个表情呆板的锦衣卫。

  这就是监控,这就是威慑。

  李太医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捂着鼻子,显然对这底舱的霉味和血腥味很不习惯。

  “下官奉命为裴大人号脉。”

  谢凝初侧身让路,示意他可以上前。

  李太医走上前去,看到草堆上有一个人浑身是泥,面色发红,喘息很重,眉头皱成了一团。

  哪里还有那个风光无限的首辅大人的样子?

  简直比路边乞丐还差。

  伸出三指,搭在了裴令则的寸关尺上。

  一、二。

  李太医的脸色很不好看。

  换到另一只手上之后,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脉搏忽快忽慢,如同飘荡于空中的一根细丝,时而又像战鼓擂动,这是典型的毒气上攻的表现!

  并且毒性很厉害,已经侵蚀到裴令则的生命了。

  裴令则此时正处在银针刺激后的余韵之中,忽冷忽热,濒死之痛根本无需做作。

  他死死地抓着身下的稻草,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

  “这……”

  李太医收回手之后,额头上冒出了许多小汗珠。

  站起身来对着门口的锦衣卫点了点头。

  “中毒已经很深了,而且这种毒很特别,下官从未见过。”

  谢凝初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当然没有见过。

  这是针法造成的假象,加上裴令则本身受伤,足以让任何人上当。

  “有劳李太医了。”

  谢凝初走上去说:“我的解药只剩最后三颗,只能让他活三天。若三天之内不能到京城……”

  “下官知道了,下官这就去给吕公公禀报!”

  李太医哪有闲工夫和她多待,提起药箱就急忙地走了。

  锦衣卫也跟着撤走了,舱门又关上了。

  顾云峥长出一口气,身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目光直视谢凝初,眼睛里的复杂已经到了极点。

  “早就想好了吗?”

  “以前我说过,世界上最有害的东西就是怀疑。”

  谢凝初重新坐回了那张破旧的木椅上,疲惫的感觉也渐渐地涌了上来。

  她揉了揉眉头:“接下来吕芳就会催促着船回京了。”

  “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什么?”

  “等到严嵩最后的反扑。”

  谢凝初注视着窗外漆黑的江面,听着呼啸的风声。

  进了京城就是皇上的地盘,严嵩只有在这条路上动手才有机会。

  “这条船,注定不能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