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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势逐渐减小。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的河岸上,高耸的城墙在晨雾中时隐时现。

  北京城。

  它是权力的尽头,也是欲望的深潭。

  谢凝初站在烧焦的甲板上,迎着晨风望着那座巨大的城市。

  前世,她连看一眼这里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后宅的方寸之地腐烂。

  今世她持刀而至。

  “害怕吗?”

  顾云峥走到了她的身边,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

  “不必怕。”

  谢凝初伸出沾着血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阎王殿前的买路钱我们已经给过了。”

  “现在到了我们收账的时候了。”

  通州码头的早晨还笼罩着一层薄雾,烧焦的木头味便引来了一群好斗的乌鸦。

  黑鸟在残破的官船上方盘旋,叫声嘶哑难听,好像在给谁提前哭丧。

  谢凝初站在跳板上,脚下是满地的狼藉。

  昨晚的战斗留下的血迹虽然被雨洗刷掉了一些,但是渗入到木头里的暗红色还是洗不掉的。

  “谢姑娘,请。”

  吕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色绸子衣服,手里依然握着白拂尘。

  回到京城之后,他就是四九城除了皇上之外最有权势的一只“猫”。

  岸边早已经停好了三辆普通的青帷马车。

  没有仪仗队,没有开道的锣鼓。

  这不符合常理。

  按照规矩,迎接钦差回京,礼部、顺天府的人早就应该跪在码头上迎接了。

  现在已经没有一点痕迹了。

  “看来严阁老是不想让我们进城的。”

  谢凝初看着空荡荡的码头,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不来接的话,我们就自己走。”

  吕芳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细长的眉毛微微颤动。

  “走是得走的,但是这条路恐怕不太平。”

  “顾掌柜,麻烦您了。”

  顾云峥没有出声,只是把谢凝初护在身边,另一只手把快不行的裴令则提了起来。

  马车轮子碾过潮湿的青石板路面,发出低沉的声音。

  车厢很封闭。

  裴令则被扔到脚踏板上,由于颠簸会发出一声痛哼。

  谢凝初掀开窗帘一角。

  越靠近城市,人越来越多,但是气氛却越来越诡异。

  路边的茶摊、酒肆里坐满了人,但是没有人开口,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这三辆马车上。

  腰间鼓鼓囊囊的人,肯定是有东西藏着的。

  “一路都有监视的眼睛。”

  顾云峥的手指轻敲着剑鞘:“要不然我去清一清?”

  “不用。”

  谢凝初放下帘子说:“他们不敢在街上动手。”

  虽然严嵩已经疯了,但是仍然要守着最后一点脸面。

  “在街上杀死钦差、司礼监掌印,这就是造反。”

  “等着我们去到那里。”

  “哪里?”

  “朝阳门。”

  北京城九座城门,朝阳门既有运粮的车,也有押送犯人的车。

  这是进入内城必经的道路,也是严党把守得最严密的一道关卡。

  果然如此。

  马车到达朝阳门瓮城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前面两排拒马横着,几十个穿红色、黑色衣服的差役拿着水火棍把城门堵死了。

  带头的是一位穿绯色官服、留着两撇小胡子、三角眼发亮的中年人。

  刑部左侍郎赵文华。

  严嵩的干儿子,也是严党的恶犬之一。

  “奉刑部尚书之命,有人举报通州水匪裴令则冒充朝廷命官,并且劫持了司礼监吕公公。”

  赵文华的声音尖利刺耳,在大瓮城内回荡。

  “来人,把车上的所有人全部拿下,押到刑部大牢审问!”

  哗啦。

  几十个差役很快地围了上来。

  他们手中拿的不是普通的铁链,而是用来束缚重刑犯的“琵琶锁”,一旦上好,穿过琵琶骨,神仙也救不了。

  这是把白的说成黑的,直接杀人灭口。

  只要进了刑部大牢,裴令则今晚就会“畏罪自尽”。

  车厢内,吕芳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

  没想到严嵩这么狠,连指鹿为**把戏都能玩。

  他的意思是,说劫持其实也就是把他吕芳也给扣住了。

  “岂有此理!”

  吕芳正要掀帘子出去时,却被谢凝初按住了手背。

  那双手很凉,但是很有力量。

  “公公不要着急。”

  谢凝初看着吕芳,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家常话。

  “这个时候由您出面,正好可以坐实我们‘劫持’您的罪名。”

  “赵文华会说你是在被我们胁迫的情况下才答应的,为了救你,必须把我们乱刀砍死。”

  吕芳愣了下,后背立马就冒出冷汗来。

  是的。

  战争时期,刀剑不分彼此。

  只要顾云峥一拔剑,赵文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箭了。

  到时候没有证据可查。

  “那么又该怎么做呢?”吕芳咬牙切齿地说。

  “我去。”

  谢凝初整理了一下衣袖,推开了车门。

  顾云峥紧跟其后跳下车,像一堵墙挡在她身前。

  “赵大人,您很有威严。”

  谢凝初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赵文华。

  虽然她穿的是布衣,但是气势上比穿绯袍的赵文华还要强。

  赵文华愣了下。

  没想到出来的不是吕芳、裴令则,而是一个黄毛丫头。

  “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在朝廷命官面前胡作非为?”

  赵文华冷笑道:“一并拿下,这肯定是水匪的人。”

  “慢!慢!慢!”

  谢凝初从袖口中取出一枚令牌。

  并不是什么金牌令箭,而是一块黑乎乎的铁牌子。

  漕帮的过河令在江湖上有点面子,但到了朝廷大员面前就成了笑料。

  赵文华果然就笑起来。

  “拿着个烂牌子就想闯进刑部的大门?你傻了?”

  “赵大人明鉴。”

  谢凝初随手把铁牌扔了出去,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很高的地方。

  一卷明黄色的布匹。

  圣旨。

  虽然空白,但是上面的玺印却是“受命于天”。

  这是吕芳随身携带的备用圣旨,是为了方便在江南活动。

  这是昨晚谢凝初向吕芳“借”来的。

  “见圣旨如同见君主!”

  谢凝初清脆的声音冲破了瓮城的喧闹。

  “赵文华,你是不是要造反啊?”

  赵文华的大腿不自觉地抖了下。

  周围的差役也吓坏了,纷纷跪在地上。

  “假的,肯定是假的!”

  赵文华强忍着喊道:“皇上怎么会把圣旨给一个丫头?这是伪造,罪加一等!”

  “是不是伪造,就让赵大人亲自来瞧瞧就知道了。”

  谢凝初向前走了半步。

  顾云峥手中拿着的剑轻轻一挑,龙吟声隐约可以听见。

  赵文华不能动。

  他清楚那剑的速度很快。

  而且,如果圣旨是真的话……

  “赵大人不敢看,是不是因为心里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