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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头看向了船舱。

  裴令则还在昏迷当中,但是他的眉头好像舒展了点儿。

  这把刀,总算是可以露面了。

  “把裴大人请出来。”

  谢凝初大喊一声吩咐道。

  “让他也吹吹江上清新的风,清醒一下。”

  “接下来的戏没有他不行。”

  雨下得更大了。

  金陵城的风波已告一段落。

  而京城的波澜壮阔,才刚刚拉开序幕。

  雨水顺着登船的跳板哗哗地往下流,就像是踩碎了一道银河。

  锦衣卫的绣春刀在夜晚散发出冷冽的光芒。

  长刀两旁排开,中间仅留一条人行道。

  这是第一次取得胜利。

  谢凝初走在最前面,裙上沾着的泥点、血迹与气死风灯下的耀眼光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是她走得很好。

  每一步都踩在锦衣卫的呼吸节拍上。

  顾云峥跟在她后面半步,单手提着昏死过去的裴令则,就像是提着一只死鸡。

  裴令则的脚底拖在甲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水印,还带有一点红色的血迹。

  “谢姑娘,请。”

  锦衣卫千户冷冷地伸出一只手要搜查。

  “滚。”

  顾云峥手里的软剑没有出鞘,只是用剑柄在那千户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咔嚓!”

  骨裂的声音很好听。

  千户的脸色苍白,捂着手腕跪了下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周围的锦衣卫马上抽出长刀,杀气腾腾。

  “下去。”

  一道尖细而温润的声音从顶层甲板上传来。

  吕芳手握一柄白色拂尘,站在雕花的栏杆之后,脸上带着弥勒佛似的笑容。

  “咱家奉旨在此恭候多时了。”

  吕芳的声音尖细刺耳,在风雨中穿透力很强,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请裴首辅、谢大人上船一叙。”

  谢凝初一出船舱就停了下来,在风雨中伫立着。

  她看着象征着皇权的大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这盘棋,并不是由严嵩一个人来下的。

  坐在深宫中炼丹修道的老皇帝,从没有真正地闭上过眼睛。

  他一直注视着它。

  他看到严嵩做大,看到裴令则反水,看到谢凝初这颗棋子在棋盘上跳跃。

  现在,可以动手了。

  “顾掌柜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好汉,不熟悉规矩,我们不怪罪。”

  “但是这是皇上所用的船,也是大周的脸面。”

  “谢大人,你认为是不是这样?”

  这一声“谢大人”叫得很有深意。

  谢凝初抬起头来,雨水打湿了她的眼睫,却挡不住她眼里的冷冽。

  “官”这两个字,既是捧杀也是警告。

  “吕公公过奖了。”

  谢凝初提起裙摆往上面走去。

  “普天之下皆为王土,此船属于皇上,此江属于皇上,就连严阁老的脑袋也属于皇上。”

  “既然都是皇上的东西,还分什么彼此的规矩呢?”

  吕芳眯起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

  这小姑娘,嘴比刀还利。

  这是在骂严嵩不过是个皇帝的狗,别拿鸡毛当令箭。

  “请进茶。”

  吕芳转过身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舱内很暖和,地龙烧得很旺。

  外面的风雨凄迷和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底踩上去没有声音。

  顾云峥把裴令则随手一扔,扔到了角落里的地毯上。

  裴令则闷哼了一声,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并没有醒过来。

  “这是咱家最喜欢的一条毯子。”

  吕芳惋惜地看了看被血水弄脏的地方,摇摇头。

  他坐到主位上,然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大红袍茶香四溢。

  “裴首辅为国之重臣,即使有错,也应该由皇上裁决。”

  “把人弄成这样,咱家回去不好向家里交代。”

  吕芳把一杯茶推到谢凝初面前。

  她的小指微微翘起,指甲修剪得圆润光亮。

  “把人交给咱家,你们下船。”

  “今夜的事,咱们就不提了。”

  这是交易行为。

  最后通牒。

  顾云峥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绷得紧紧的,如同一头随时会跃起的豹子。

  他不在乎皇帝和太监间的权力角逐。

  只要有人敢动谢凝初一根手指头,他就敢把御船变成灵堂。

  谢凝初伸出手去拿茶杯。

  茶汤泛着红润的光泽,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

  “吕公公,这茶我喝过了,但是这个人,你就别带走了。”

  “哦?”

  吕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大内高手那种无形的威压也随之弥漫开来。

  “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咱家服侍皇上三十年,想要什么人得不到?”

  “你认为凭顾掌柜的一把快剑,就可以挡住船上三百锦衣卫吗?”

  “挡不住。”

  谢凝初吹了吹茶沫后轻轻抿了一小口。

  “但是吕公公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裴令则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让他活下来的。”

  “他受剧毒之苦,每三小时若无我所制的解药,便会毒发身亡,化为一摊脓血。”

  “公公如果带回来一具尸体回京的话,皇上会给公公赏赐,还是会……把咱家砍死?”

  吕芳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没想到这女孩子这么凶。

  竟然把当朝首辅做成了一种人肉蛊。

  “你敢威胁咱家吗?”

  “保命的方法。”

  谢凝初把茶杯放在桌上,瓷杯碰到了桌子,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严嵩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皇上想对严嵩不利,又怕朝堂不稳,更怕没有能够接替的人。”

  “裴令则就是皇上选好的那把刀,用来割严嵩的肉,又不会伤到国本。”

  “若刀断了,那么这盘棋就成了一局必败的棋局。”

  谢凝初站起来,直视着吕芳那双阴鸷的老眼。

  “吕公公你是聪明人。”

  “带活人进京立功,还是带几具尸体回去领罪,你自己选。”

  船舱内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裴令则在角落里喘着粗重的气。

  吕芳和谢凝初对峙了很长一段时间。

  忽然地,他就笑了起来。

  他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粉都簌簌地往下掉。

  “好,好,好。”

  “杂家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子有这么大的胆量。”

  “难怪严嵩那个老东西在你的手里栽了跟头。”

  他挥了挥手里的拂尘,压抑的杀气顷刻间就散开了。

  “既然这样,就委屈谢姑娘、顾掌柜在船上住几天吧。”

  “到了京城之后,自然有分晓。”

  这是妥协的结果。

  谢凝初并没有显得很开心,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多谢公公。”

  “但是我们适应不了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

  “底舱很好,很安静。”

  说完之后,她示意顾云峥把裴令则提起来,然后就转身往外走。

  “等等。”

  吕芳把她叫住了。

  “谢姑娘,严嵩的账本真的不在你那里吗?”

  谢凝初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笑了笑。

  在灯光的照耀下,那笑容显得更加妖艳,仿佛悬崖边绽放的一朵**花。

  “公公如果觉得我不可信,大可以搜身。”

  “但是,顾掌柜的剑,恐怕是不会同意的。”

  说完之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船舱。

  回到狭小潮湿的底舱之后,顾云峥直接将裴令则扔到干草堆上,然后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他一把就将谢凝初拉到门板上。

  船身晃动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以前你是拿命在搏。”

  顾云峥的声音中带着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吕芳那样的阉人,情绪不稳定,如果他真的动手的话……

  “他不能这样做。”

  谢凝初伸手抚平了顾云峥眉间纵横的纹路。

  “他最害怕死亡。”

  “只要我手中有皇上想要的东西,他就如同供奉祖宗一样供奉我们。”

  “你什么时候给裴令则下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