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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停下来了。

  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秦淮河边的小巷子里。

  雨还在下,落在黑瓦上,就像无数人低声细语。

  谢凝初并没有马上下车,她看着顾云峥还在擦她手指上的血迹。

  很干净。

  指甲缝里的淤血都被他用一块上好的杭绸帕子擦得干干净净。

  “行了。”

  谢凝初收回手,指尖微微发凉。

  顾云峥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握成拳头。

  他把脏了的帕子揉成一团,随手丢出车外。

  “裴大人还能走吗?”

  谢凝初没有去看顾云峥,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裴令则。

  此时的裴令则连坐都不一定坐得稳了。

  因为失血太多,所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清。

  但是他的那一身硬骨头却使他没有倒下。

  听到谢凝初的话后,他勉强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红蒙蒙的。

  “只要谢大人不嫌弃我是累赘的话,我也可以爬进去。”

  “那就往上走吧。”

  谢凝初拉开帘子,冷风就涌了进来。

  顾云峥先下车撑起一把油纸伞,把漫天的雨丝挡在了外面。

  谢凝初踩着脚凳下地的时候,裙摆难免会沾上一些泥水。

  裴令则真的是一步一步往外挪动。

  他紧紧地抓着车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白。

  整个人如同一个破旧的布偶一样缓缓地向外挪动着。

  顾云峥冷眼相看,并无伸出援手之意。

  谢凝初也没有任何动作。

  她站在伞下,静静地望着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在泥水中挣扎,就如同一条狗。

  这是他应该得到的。

  前世今生,他欠下的债,这只是利息。

  “扑通。”

  裴令则摔到泥坑里,一半的身体浸在了污水里。

  但是很快他就用断刀支撑着站了起来。

  他摇晃着前进,并没有跌倒。

  “走。”

  谢凝初转过身去,朝紧闭的朱漆小门走去。

  听雨楼。

  听雨楼是金陵城中最为热闹的青楼,消息自然也传播得最快。

  顾云峥走上前去,以特别的节奏敲打了一下门环。

  三长两短。

  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被推开。

  开门的是一个穿青布衣服的小丫鬟,大约十二三岁。

  但是她的眼睛很老练,让人害怕。

  她扫视了三人身上流淌的血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恐之色。

  “我家小姐已经等了很久了。”

  小丫鬟给边上的地方留了一条路。

  院子里没有点灯。

  回廊下挂着几盏昏暗的白灯笼,照着天井里的残荷一池。

  穿过曲折的回廊,直达二楼。

  二楼的一间雅致的房间里,檀香悠悠。

  一位穿大红羽纱衣的女子正坐在窗边。

  手里的酒杯是用白玉做的,很精致。

  柳如是。

  她秦淮八艳第一人,漕帮帮主的掌上明珠。

  她也是严嵩在江南最大的对手。

  “谢大人好大的排场。”

  柳如是把头转了过来,一双丹凤眼带着笑意在三人的身上打量。

  “把严阁**得落荒而逃,还将他的得意门生变成丧家之犬。”

  “这份手段,很是令人佩服。”

  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了浑身湿透的裴令则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听雨楼虽然开门做生意,但是并不欢迎严党的走狗。”

  “弄脏了我的地毯,可是要赔偿的。”

  谢凝初直接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很凉。

  “柳姑娘如果就心疼地毯的话,那就太小气了。”

  谢凝初抿了一小口冷茶,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严嵩虽然跑了,但是他在金陵留下的根基还在。”

  “大报恩寺只是存放现银的地方,并不是存放账簿的地方。”

  柳如是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把身体坐得笔直,收起了那种懒洋洋的媚态。

  “你知道账本放在什么地方吗?”

  “当然知道。”

  谢凝初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但是凭什么要你告诉我呢?”

  “现在,你还不是离不开漕帮才能离开金陵?”

  柳如是冷笑道,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紧接着就出现了四个拿着短刀的高大男子。

  顾云峥的手按在了腰间软剑的位置上,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谢凝初连眼都没有抬起来。

  “柳姑娘,做生意要讲诚信。”

  “你想得到的就是严嵩勾结倭寇、贪污漕运粮食的证据,好为死去的父亲讨回一个公道。”

  “而我,就是想借用你的码头而已。”

  柳如是的眼里掠过一抹惊讶。

  父亲冤死,对她来说是最大的痛苦,也是漕帮最大的秘密。

  她怎么会知道呢?

  “你是谁?”

  柳如是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凝初笑了一笑。

  她站起身来走到柳如是面前,压低了声音说。

  “我是谁无所谓。”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父亲临终前写下的那首诗放在哪里。”

  “红豆生长在南方,春天来了,又长出多少新枝呢?”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柳如是的脸色瞬间变得很白。

  她一下子站起来把桌上的酒杯打翻了。

  “都到这儿了。”

  谢凝初从袖口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放在桌上。

  前世的卷宗上是有记载的。

  为了除掉柳家,严嵩把柳家的老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但是却找不到藏在里面的血书。

  谁也没有想到,血书藏在柳如是每天梳妆时用的铜镜夹层里。

  “这份人情,可以买船票了没有?”

  柳如是颤抖着伸手去拿那张纸,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她一挥手,让那些大汉下去。

  “够了。”

  “谢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柳如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船已经就位,在后面的码头。”

  “但是……”

  她指了指已经昏死在椅子上的人,那就是裴令则。

  “此人不能上船。”

  “漕帮的兄弟有一半死在严党的手里,如果让他们知道我救了严嵩的学生,我这个帮主也就不用当了。”

  气氛又回到了一种僵持的状态。

  顾云峥拿着剑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柳帮主说的没错。”

  “这样的祸害,留下也并不可取。”

  “还是不要留着比较好。”

  “铮”地一声。

  软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照在顾云峥的眼中,杀意盎然。

  他想杀裴令则。

  除了国仇家恨之外,也是因为男人之间的一种直觉。

  裴令则看谢凝初的眼神里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那是一种想把对方拉入地狱一起沉沦的疯狂。

  “把剑收回来。”

  谢凝初挡在了裴令则的前面。

  顾云峥怔住了。

  “你保他?”

  “一定要活。”

  “他是唯一一个可以扳倒严嵩的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