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西,老工人文化宫。

  这地方已经被划进了拆迁红线,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这味儿太冲了,顾导,要不让美术组进来遮一遮?”副导演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遮什么遮?”顾志远猛吸一气,满脸陶醉,

  “这就是历史的包浆。美术组谁敢动这墙皮一下,我跟谁急。”

  剧组动作很快,废弃的小舞台被清理出来一角。

  没什么灯光设备,就用了现场那几盏昏黄的吊灯。

  后台,道具组的小张正捧着一盒从超市买来的红薯干,色泽金黄。

  “江老师,您看这个行吗?”小张殷勤地递过去,“特意挑的无糖款,不粘牙。”

  江辞坐在三条腿的化妆椅上,

  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抹口红——那是陈三为了演戏,特意画的“伤妆”。

  他瞥了一眼那盒精致的红薯干。

  “拿走。”江辞声音有些闷。

  “啊?”小张一愣,“这可是最好的……”

  江辞弯腰,从脚边属于“陈三”的破蛇皮袋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一打开,一股生涩的土味儿扑面而来。

  里面装着几根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江辞特意让道具组去农村收来的,

  风干了至少半年的陈年老货。

  “用这个。”江辞拿起一根,在桌角敲了敲。

  “当、当、当。”

  小张吞了口唾沫:“江老师,这……这能吃吗?这得用锤子砸吧?您这牙口……”

  “陈三那样的穷鬼,吃得起超市里的精装货?”

  江辞把那根“石头”揣进兜里。

  小张看着那根东西,感觉牙根发酸。

  “群演呢?都到位了吗?”顾志远的大喇叭又响了。

  并没有什么专业的群演头子带着队伍整齐入场。

  门口稀稀拉拉走进来了几十个大爷大妈,

  手里大多拎着刚买完菜的布袋子,有的还牵着自家的小孙子。

  这是顾志远让人去隔壁公园“骗”来的。

  理由很简单:只要坐在这儿看一小时戏,每人发一盒鸡蛋。

  “大爷大妈们,随便坐啊!”顾志远喊道,

  “不用管镜头,你们平时看野台子戏啥样,现在就啥样。”

  “觉得不好看,聊天睡觉都行!”

  大爷大妈们一听这话,乐了。

  这活儿好啊,不仅有鸡蛋拿,还不用听指挥。

  顷刻间,嗑瓜子的声音、聊家长里短的嗡嗡声,充斥了整个小剧场。

  乱糟糟的市井气,哪怕是最顶级的布景师也还原不出来。

  “各部门就位!”

  顾志远躲在监视器后,眼神狂热:“第305场,戏中戏,ACtiOn!”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

  那块由陈艺亲手缝制的旧床单“幕布”,歪歪扭扭地挂在铁丝上。

  陈艺坐在角落里,充当那个所谓的“道具组”。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因为她看到了江辞的眼神。

  江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口红印子——那是陈三为了演“被黑社会毒打”而自己画的妆。

  滑稽,又透着股心酸。

  他走到了舞台中央。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根本没人看他,前排的两个大妈正在讨论现在的猪肉涨价了。

  这种彻底的无视,正是陈三每天面对的现实。

  江辞蹲下来,缩在用废报纸糊成的“影视城大门”旁。

  从怀里掏出了那根黑乎乎的红薯干。

  镜头推进,特写。

  江辞张开嘴,把石头般的红薯干塞进了后槽牙。

  发力。

  “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通过收音麦克风,

  传到了每一个戴着耳机的剧组人员耳朵里。

  江辞的腮帮子鼓起,脖颈上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

  太硬了。

  那玩意儿风干了半年,硬度堪比花岗岩。

  如果不拼命,根本要在上面留个牙印都难。

  剧痛顺着牙神经直冲天灵盖,江辞的眼角一下子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但他还在嚼。

  “格拉、格拉。”

  他歪着头,五官扭曲在一起。

  “嘶……”

  江辞边咀嚼着,边抬起头,

  对着空荡荡的“影视城”,露出一个憨傻的笑。

  “真香啊。”

  他含糊不清地念着台词。

  台下的嘈杂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原本正在讨论猪肉价钱的大妈闭上了嘴,

  嗑瓜子的大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疯子”。

  那种生理性的痛苦,是有感染力的。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人在演什么,但看出来这小伙子是在拼命。

  就在这时。

  意外发生了。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也没管周围的摄像机,直接走到了舞台边上。

  她从怀里的布兜里,掏出了一个还带着热气的肉包子。

  “孩子。”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那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别啃那石头了。怪可怜见的……吃个包子吧,啊?”

  这不在剧本里。

  这是实打实的“穿帮”。

  副导演刚要喊卡,却被顾志远一把按住。

  顾志远的手指紧紧扣进肉里,眼睛瞪得像铜铃:“别动!”

  舞台上。

  江辞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白胖包子,又看了看满脸慈祥的老太太。

  那一刻,江辞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

  那是属于“陈三”的错愕。

  他没想到,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

  在他演这场没人看的独角戏时,

  唯一的观众,竟然给了他一份真实的温暖。

  江辞并没有出戏。

  相反,他把陈三这个人物,更推了一步。

  他下意识缩回手,把带血的红薯干往身后藏了藏。

  那是穷人的本能——怕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然后,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包子。

  包子很软,很热。

  江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冲着老太太咧嘴一笑。

  看起来有些吓人,却又真诚得让人想哭。

  “谢谢阿姨。”

  江辞的声音沙哑,却又努力装作轻松:

  “但我这红薯干……是牛肉味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维护着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真的,我有钱。”

  “我有钱。”

  简简单单三个字。

  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明明穷得连尊严都快当裤子卖了,

  他还要笑着告诉别人:我有钱,我不苦,我过得很好。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叹了口气,默默坐回了位置。

  “咔!好!”顾志远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但他没喊停,

  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继续,“转场!第306场,直接切!”

  顾志远是个疯子。

  为了追求那种“话剧演出时流动的真实感”,

  他拒绝分段拍摄,要求江辞和陈艺在舞台上直接完成时空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