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暗了下来。

  只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左侧。

  江辞转过身。

  当他再转回来的时候,那个“贪吃”的陈三不见了。

  他的背佝偻了下去。

  这是“戏中戏”的第二幕:

  陈三演自己被剧组赶出来的那个下午。

  江辞对着空荡荡的空气,突然弯下了腰。

  “导演……我错了我错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虚空不停地作揖,满脸都是卑微的笑:

  “我不加戏了,真的,您让我演个死尸都行……我不说话,我绝对不说话……”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看不懂什么是“无实物表演”。

  他们只看到一个年轻人,对着空气点头哈腰。

  突然。

  江辞的身体向后一仰。

  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紧接着,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那是并不存在的唾沫。

  他用袖子擦干净脸,然后对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副导演”,

  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

  “哎,哎,您消消气……我自己滚,我自己滚。”

  他一边后退,一边还要维持着那副讨好的嘴脸,直到退出了那束追光的范围。

  黑暗里。

  江辞脸上写满了疲惫。

  台下那个刚才给包子的老太太,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旁边的大爷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们不懂戏。

  但他们懂这种为了活着而不得不下跪的姿态。

  陈艺坐在侧幕的阴影里。

  她是“柳飘飘”,也是陈艺。

  镜头给到陈艺。

  她看着江辞那件汗湿透了的衬衫。

  用力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

  “滋滋——”

  头顶上方,传来电流声。

  那是一盏老式的钨丝大灯,挂在那个年久失修的横梁上。

  顾志远为了那所谓的“历史包浆感”,愣是没让人修缮这个破败的剧场。

  那盏灯摇晃了两下。

  江辞正好走到舞台中央。

  按照剧本,此刻他应该念出那句全剧最扎心的台词:

  “我哪怕是条狗,也有个窝吧?”

  他抬起头,目光悲凉,正准备开口。

  “咯吱——”

  金属断裂的声音。

  顾志远正在监视器后疯狂抓着头发,目光狂热地盯着画面。

  听到声音,他下意识地抬头,神色剧变。

  “小心——!!!”

  副导演撕心裂肺的吼声还没传出去。

  那个足有西瓜大小的玻璃灯泡,甚至连带着半截生锈的灯座,笔直砸下。

  目标:江辞的天灵盖。

  台下的观众惊呼出声,那个带孙子的大妈吓得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陈艺站起身,想要冲上台,却被距离死死困住。

  躲?

  来不及了。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江辞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原地蹦起三尺高!

  整个人在空中蜷缩成一团,双手护住**,以此来保护要害。

  “砰——!!!”

  灯泡在江辞脚边炸开。

  滚烫的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所有人都以为完了。

  这就不是演出事故,这是要出人命啊!

  顾志远的手在发抖,他甚至不敢看监视器,

  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怎么跟林晚交代,怎么跟江辞的粉丝交代……

  然而。

  视线扫上舞台。

  那个缩在中央的人影,动了。

  江辞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护住**。

  慢慢地抬起头。

  脸上一种极其夸张的……滑稽。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头顶那个还在晃悠的断裂电线。

  “导……导演!”

  江辞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被他硬生生拐成了一种戏剧腔调。

  “这……这特效太逼真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撅着**往后挪,动作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大马猴。

  “噗——”

  台下那个被吓傻了的小孙子,突然指着江辞笑出了声:“奶奶你看!那个叔叔像猴子!”

  这一声稚嫩的童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哄堂大笑。

  他们以为这是戏。

  以为这是剧组特意安排的“彩蛋”,是那种只有在马戏团才能看到的滑稽表演。

  “这小伙子演得好啊!这反应绝了!”

  “吓死我了,还以为真砸着了呢,原来是特效啊!”

  “哈哈哈哈,你看他那个怂样,太逗了!”

  陈三退到了侧幕,拍摄仍在继续。

  光线暗了下来。

  那一刻,他顺着粗糙的红砖墙,一点点滑了下去。

  但他没敢坐实。

  因为顾志远来了。

  这货为了省个特约演员的钱,亲自上阵演那个抠门的剧场老板。

  顾志远穿着件灰扑扑的马甲,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绿色钞票。

  五十块。

  “喏。”

  顾志远也没正眼看他,

  手指一弹,那张钱轻飘飘地落在江辞的膝盖上。

  “演得不错,那猴跳得挺利索。”

  顾志远用那口纯正的京片子,

  把“刻薄”俩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下回注意点,别真把灯给砸了,那灯泡也是钱,我也得去旧货市场淘。”

  江辞低着头。

  看着膝盖上那张五十块钱。

  那是陈三拿命换来的。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但他还是伸出手,捏住了那张钱。

  “嘿……”

  江辞抬起头。

  “老板,下回……能不能换个塑料的灯泡?”

  他把钱小心往怀里揣。

  “真要砸实了……这一晚上五十块,不够付医药费啊。”

  哪怕到了这时候,陈三还在用他的命,

  去讨好这个世界,去维护那点可怜的幽默感。

  顾志远看着他,目光微动。

  他在戏里,被这种卑微刺痛了。

  正要开口说下一句台词。

  突然。

  一道影子冲了过来。

  是陈艺。

  剧本中,柳飘飘一直站在阴影里,紧盯着那一幕。

  盯着陈三那双还在颤抖的手,脸上那副卑**的笑容。

  “拿来!”

  陈艺冲到江辞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什么?”江辞一愣,下意识护住怀里的钱,“飘飘,你干嘛?这是今天的饭钱……”

  “饭钱?!”

  陈艺红着眼,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不肯掉下来。

  她一把从江辞怀里掏出了那张还没焐热的五十块。

  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币。

  “这破戏……”

  陈艺大口喘息,她指着那个还在晃动的破灯泡,

  指着顾志远,指着这个破败不堪的世界。

  “我们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