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辞说出“把它吃了”这四个字时,

  “拍!”

  顾志远从马扎上弹起来,声音嘶哑:

  “就按你想的演!摄影师,怼脸拍!”

  镜头前。

  江辞孤零零地站在路边。

  那张皱巴巴的通告单,在他手里被攥成了一团废纸。

  上面印着的“男一号:陈三”,已经被汗水和泥土糊得模糊不清。

  那是他的命。

  现在,命被人当**一样扔了。

  江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团。

  没有任何预兆。

  抬手,将那团纸狠狠塞进了嘴里。

  “唔……”

  江辞没有吐。

  他的腮帮子鼓起,咬肌疯狂收缩。

  用力。

  再用力。

  “咯吱、咯吱。”

  这是纸张被牙齿撕碎的声音,

  在安静得可怕的片场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不仅是在吃纸。

  那是在吃他被人踩在泥地里的尊严,在吃陈三那颗破碎的影帝梦。

  纸团太硬,太干。

  江辞噎得翻白眼。

  但他依然在嚼。

  监视器后。

  宋梅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呼吸急促。

  她演了一辈子戏,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歇斯底里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

  把“梦想的尸体”生生吞进肚子里的绝望。

  太疼了。

  看着都疼。

  江辞目光涣散。

  但他还在机械地吞咽。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直到最后一口纸浆被咽下。

  他晃了晃,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但他突然笑了。

  满嘴是白色的纸屑。

  那个笑容,是对这个**的世界比了个中指。

  “咔——!!!”

  顾志远这一声喊得破了音。

  江辞弯下腰,发出一声剧烈的干呕。

  “呕——”

  这一声打破了片场的安静。

  “水!快拿水!”林晚第一个冲了上去。

  江辞摆摆手,推开递过来的矿泉水瓶。

  他走到角落的**桶旁,把嘴里残留的纸浆吐了出来。

  “呸。”

  江辞直起腰,接过场务递来的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刚才那种要死要活的绝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通告单谁打印的?”

  江辞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

  “能不能换成糯米纸?这A4纸口感太差了,还有股墨臭味,差评。”

  周围正准备感动落泪的工作人员:“……”

  把我们的眼泪还回来啊**!

  顾志远走了过来。

  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江辞。

  江辞不抽烟,但他接了过来,夹在指尖。

  “江辞。”

  顾志远的声音在抖,眼眶通红:“刚才那一刻,你比陈三还陈三。”

  “我觉得陈三真的死了。”

  “死?”

  江辞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烟。

  他突然把那根烟折断了。

  “啪”的一声脆响。

  “死不了。”

  江辞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浑浊与绝望?

  眼中一片清明。

  “梦碎了可以再拼。”

  江辞把断烟扔进**桶,拍了拍顾志远的肩膀:

  “尊严这东西,咽下去是为了消化。”

  “消化完了,就该咱们反击了。”

  ……

  三天后。

  城中村,筒子楼。

  这一场戏,是《龙套之王》的转折点。

  也是陈三触底反弹的开始。

  拍摄开始。

  出租屋里,光线昏暗。

  江辞蹲在地上,正在收拾行李。

  那个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红色塑料桶里,塞满了杂物。

  几件破衣服,一双磨平了底的布鞋。

  还有那本被翻烂了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江辞拿起那本书。

  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许久。

  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拉开抽屉,把书扔了进去。

  “咔哒。”

  落锁。

  “你就这么走了?”

  门口传来一道冷淡的女声。

  陈艺靠在门框上。

  她穿着一件廉价的亮片裙,脸上妆容有些花,

  显然是刚从夜总会下班。

  她是柳飘飘。

  江辞没回头。

  他继续往蛇皮袋里塞东西,动作麻利。

  “不走干嘛?”

  江辞的声音很闷,“房租欠了三个月,房东都要拿扫帚赶人了。”

  “再说,厂里还招人呢,一个月三千,包吃住,这不比演尸体强?”

  “强个屁。”

  陈艺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

  她一把夺过江辞手里的蛇皮袋,狠狠扔在地上。

  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江辞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陈艺,眼神空洞:“飘飘,别闹了。”

  “我累了。”

  “我就是个跑龙套的,什么影帝梦,什么最佳男主角,都是扯淡。”

  “人得认命。”

  “认命?”

  陈艺冷笑一声。

  她突然扬起手。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江辞脸上。

  虽然是借位,但那股子狠劲和带起的掌风,

  让江辞的脸皮都抖了一下。

  江辞被打偏了头。

  他愣住了。

  没想到那个平时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躲起来哭的柳飘飘,

  会对他动手。

  “陈三,你看着我!”

  陈艺一把揪住江辞的衣领,逼着他直视自己。

  “你不是说戏比天大吗?!”

  陈艺的声音在发颤,带着哭腔,字字如刀:

  “那时候教我们演戏的劲头哪去了?在大雨里喊着要养我的牛逼劲哪去了?”

  “怎么,人家抢了你的角色,你就觉得自己是**了?”

  “天塌了你就怕了?”

  江辞被迫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为了生活不得不浓妆艳抹的脸。

  “我……”

  江辞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啪!”

  一张纸被拍在江辞胸口。

  不是通告单。

  是一张花花绿绿、设计得甚至有些土气的宣传单。

  ——【京都首届先锋话剧大赛报名表】。

  “城西那个破剧场要办比赛。”

  陈艺松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语气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倔强:

  “一等奖奖金两万,还能直接送去参加电影节的新人展演。”

  江辞拿着那张宣传单。

  眼神微动。

  “我和姐妹们凑了点钱,把那个剧场后台租下来了。”

  陈艺吸了吸鼻子,盯着江辞:

  “陈三,我就问你一句。”

  陈艺上前一步,那股子野草般的韧劲,

  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敢不敢去?”

  片场安静得针落可闻。

  两人对视。

  江辞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简陋的报名表。

  两万块奖金。

  新人展演。

  这在那个陆鸣眼里,可能连一顿饭钱都不够。

  但在陈三眼里,这是一根救命稻草。

  慢慢地。

  江辞的手指收紧,把那张纸攥出了褶皱。

  他抬起头。

  看着陈艺,看着这个愿意为了他的梦想孤注一掷的女人。

  江辞突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疯癫。

  一种久违的张狂。

  他伸手,重新拉开了那个抽屉。

  拿出了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飘飘。”

  江辞拍了拍书上的灰,语气轻快:

  “那两万块钱奖金,到时候分我一半。”

  “我要买套像样点的西装。”

  陈艺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

  她骂了一句:“**。”

  “咔!完美!过!”

  顾志远兴奋得直接把手里的剧本扔上了天。

  “太棒了!这才是绝地反击!这才是《龙套之王》!”

  江辞出戏,揉了揉被揪得有些发红的脖子。

  “哎哟,陈老师,你这手劲儿可真大,差点给我勒断气。”

  陈艺瞪了他一眼:“活该。”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笑了。

  她知道,这电影最压抑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

  就是那帮看不起陈三的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