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廷大酒店的会议厅,只剩下低气压。

  这里是片场,却静的一批。

  顾志远坐在监视器后,

  手里的烟烧到了海绵头,烫得手指一哆嗦,

  但他没扔,只是盯着那一小块屏幕。

  “清场。”顾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除了核心主创,其他人全出去。”

  原本围观的那帮大学生和闲杂人等被请了出去。

  现场只剩下了灯光、摄影,以及几个彪形大汉。

  江辞坐在化妆镜前。

  他还是陈三。

  手里捧着那个被翻烂的剧本,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笑。

  那种即将登上人生巅峰、要去见大世面的傻笑。

  “第190场,第一次。”场记打板的手都在抖,“ACtiOn!”

  门被粗暴地推开。

  “砰”的一声,撞在墙上,把正在背词的陈三吓了一哆嗦。

  老戏骨王建国饰演的张制片,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戴墨镜的保镖,还有一个……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皮肤白得发光,妆容精致,

  身上穿着几十万的高定休闲装,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他进门先是用手掩了掩鼻子,眉头微皱。

  这是真正的流量,当红炸子鸡,陆鸣。

  顾志远特意找来的特约客串,本色出演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资源咖。

  陈三慌忙站起来,膝盖又习惯性地弯了弯,

  堆起讨好的笑:“张……张总,您来了?这位是……”

  “这是新男主。”

  剧本里张制片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指了指旁边的陆鸣,“你可以走了。”

  陈三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总……您别逗我。”

  陈三搓了搓手,目光在张制片和陆鸣之间游移,

  “咱们不是定了吗?娟姐都说是为了……再说,我这衣服都穿上了,台词都背熟了……”

  “投资方追加了五千万。”

  张制片打断了他,目光冷漠:“那五千万只有一个要求,男主得是陆鸣。你?你那点演技值几个钱?”

  陈三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护住了手里的剧本,又护住了身上的西装。

  “这是娟姐给我的……”陈三的声音在发颤,“这是我的戏……我哪怕不要钱也行,给我个机会,张总,我真的能演好……”

  “扒了。”

  张制片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四个保镖一拥而上。

  这一刻,江辞的表演没有用任何技巧。

  就是本能。

  “别动!别动我衣服!”江辞声音嘶哑裂帛。

  他紧紧抓着西装的领口,手青筋暴起。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

  一个保镖按住他的头,另一个强行掰开他的手指。

  那是陈三的“皮”。

  是他作为一个演员的尊严,是他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唯一希望。

  “求求你们……别扒……这是我的战袍啊……”江辞在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不再是那个云淡风轻的影帝,他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底层蝼蚁。

  西装外套被强行剥离。

  接着是衬衫。

  扣子崩飞,弹在镜子上。

  最后,陈三只剩下一件起球的保暖**,和一条松垮的西裤。

  他瘫坐在地上,双臂环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一种被人剥光了扔在大街上的羞耻感。

  陆鸣走了过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拎起那件刚被扒下来的西装。

  “啧。”

  陆鸣皱着眉,把衣服拿远了一些,对着空气喷了两下香水,

  “全是汗臭味,这怎么穿啊?导演,就没有新戏服吗?”

  这一句话,比刚才那暴力的剥夺更伤人。

  陈三抬起头。

  透过凌乱的发丝,他看着那个光鲜亮丽的年轻人。

  目光空洞。

  里面的光,灭了。

  “咔!”

  顾志远没喊,喊停的是宋梅。

  宋梅饰演的娟姐从门外冲了进来。

  剧本里,她应该据理力争。

  “张制片!你这是干什么?!”

  宋梅一把推开那个保镖,挡在陈三面前,指着张制片的鼻子骂道:

  “这就是个角色!只有他能演!你找个花瓶来干什么?毁了我的戏吗?!”

  “这是资方的决定。”

  张制片整理了一下袖口,

  “娟姐,咱们这行,钱说了算。你要是不想拍,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宋梅僵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陈三,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

  此刻像一堆**一样被人嫌弃。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种无力的愤怒。

  才华在资本面前,有时候真的连个屁都不是。

  “陈三……”宋梅蹲下来,想去扶他。

  江辞躲开了。

  他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脏了宋梅的手。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那张被踩了好几脚的通告单。

  那是今早他特意打印出来的,上面写着“男一号:陈三”。

  现在,那张纸皱成一团,还沾着泥印。

  陈三低着头,谁也没看。

  他攥着那张纸,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路过陆鸣身边时,陆鸣还在对着镜子比划那件西装,

  嘴里嘟囔着:“稍微有点大,得改改腰身。”

  陈三停顿了一秒。

  背更加佝偻了,像是老了十岁。

  走出会议厅的大门,外面是影视城的街道。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江辞站在街头。

  看着手里那张烂纸。

  突然,他笑了一下。

  嘴角扯动,眼角的肌肉在跳。

  透着绝望后的荒谬。

  “咔!”

  顾志远终于喊了停。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

  太压抑了。

  片场没人敢说话。

  饰演陆鸣的小鲜肉被江辞最后那一眼吓得不敢动弹,手里的冰美式都在晃。

  工作人员想上去给江辞披衣服,却被林晚拦住了。

  林晚在等。

  因为她看到江辞没有出戏。

  江辞还站在那里,站在街头的冷风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通告单,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突然。

  他转过身,并没有走向休息区,而是径直走向了顾志远。

  那双眼睛里,依然死气沉沉,浑浊得吓人。

  “顾导。”

  江辞开口了。

  顾志远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怎……怎么了?这段哪里不好吗?”

  “好。”

  江辞点了点头,直勾勾地盯着顾志远,

  “但我觉着吧……这时候陈三不该笑。”

  “不该笑?”顾志远一愣,“那该干嘛?哭?”

  “哭没劲。”

  江辞抬起手,把那张皱巴巴的通告单举到眼前。

  那是陈三的命。

  既然命都没了,那就……

  “我觉得……”江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应该把这张纸,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