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

  在顾志远那种“烧命式”的拍摄强度下,

  剧组进度飞快。

  京都豪廷大酒店。

  二十八楼的总统套房,落地窗外是京都流光溢彩的CBD。

  江辞站在镜子前,任由造型师帮他扣上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江老师,您这锁骨长得真绝,不演偶像剧可惜了。”

  小化妆师一边帮他打领带,一边小声嘀咕。

  江辞没说话,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被发胶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那双曾经浑浊、谄媚的眼睛,

  在冷色调的灯光下,竟透出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矜贵。

  “其实这衬衫挺勒脖子的,感觉像被生活锁了喉。”

  江辞腹诽一句,脖子微微一缩。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那种“豪门阔少”的气场裂开了一条缝,

  露出里面那个由于不习惯而显得有些局促的底层龙套——陈三。

  “各部门就位!”

  顾志远坐在监视器后,

  这家伙半个月没洗头,胡子长得像野草,但目光却亮得吓人,

  “第189场,内景,探班。ACtiOn!”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艺穿着一件有些紧身的旧风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站在门口,原本准备好的笑容,在看到屋内的陈三时,呆住了。

  眼前这个站在名贵地毯上的男人,

  使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平底鞋。

  陈艺的手紧紧攥住保温桶的提手,那是她全身唯一的支柱。

  “飘飘?”

  江辞动了。

  他快步走过去的。

  他的步子很大,但由于穿着不太合脚的昂贵皮鞋,落地时格外轻缓。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外头风大不大?”江辞笑着,想要伸手去接她的桶。

  陈艺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我……我听老张说,你搬进大酒店了。”

  陈艺很自然地接住了戏,目光在房间里那些烫金的装饰物上打转。

  “我顺路,煮了点红豆汤。”

  “顺路?”江辞嘿嘿一笑,是陈三标志性的憨笑。

  他一把夺过保温桶,直接用手拧开盖子,

  也不拿勺子,就着桶边就喝了一大口。

  “香!还是那个味儿,剧组那帮大厨做的汤跟刷锅水似的。”

  江辞喝得满嘴红豆沙,甚至还有一滴汁水溅在了那件雪白的衬衫上。

  陈艺看着那块污渍,目光一凝,

  心疼地惊呼一声:“哎呀!衣服弄脏了!这衣服很贵吧?”

  她慌乱地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想要帮他擦。

  江辞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监视器后的顾志远紧紧咬着手指,林晚也下意识地前倾了身体。

  江辞的手很热,陈艺的手很凉。

  “飘飘,你看。”江辞拉着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京都的万家灯火,车流汇聚成一道道金色的河流,穿梭在钢铁森林之间。

  “咱们演的那部戏,马上就要杀青了。”

  江辞指着远方,眼底跳动着火苗,“导演说了,我是男一号。等电影上映,咱们就有钱了。”

  陈艺呆呆地看着。她这辈子,从没从这个高度俯瞰过这座城市。

  “等那时候……”江辞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就把你弟接来京都。找最好的大夫,住最好的病房。咱们再也不回那个漏雨的弄堂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艺发亮的眼眸。

  “飘飘,还记得那天雨夜我说的吗?”

  陈艺没说话,只是眼眶迅速变红,水雾在大眼睛里打转。

  “我养你啊。”

  这一次,不是在破伞下被雨水打湿的狼狈诺言。

  而是在这金碧辉煌、象征着跨越阶层的云端之上,最正式、最狂妄的告白。

  陈艺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

  她是开心的,可那种极致的幸福里,总藏着一种让她想要逃离的不真实感。

  “陈三……”她呢喃着,像是在确认这个梦境的真假。

  监视器前。

  整个剧组都安静了。

  那种温馨、甜蜜、充满希望的氛围,浓郁得几乎要化不开。

  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灯光师大叔,都忍不住露出了姨母笑。

  “太好了……”场记小妹捧着脸,小声嘟囔,“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啊。”

  画面太美。

  然而,江辞是谁?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粉红泡泡里的时候。

  江辞突然松开了陈艺,决定给陈三再加一场戏。

  “哎对了,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江辞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转身冲进卫生间。

  五秒钟后。

  他怀里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瓶子跑了出来。

  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小香皂、甚至还有两双一次性拖鞋。

  “快!把你包打开!”

  江辞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这些东西往陈艺那个旧帆布包里塞。

  “这都是五星级酒店的高级货!那个什么马鞭草味道的!老香了!”

  “我问过前台了,这些都能带走!不要钱!”

  “你拿回去给你弟用,还有这拖鞋,质量贼好,回去洗澡穿防滑!”

  陈艺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就被塞了满满一包洗漱用品。

  她愣愣地看着江辞。

  刚才那个深情的“男主角”不见了。

  “你……”陈艺又好气又好笑,“你是大明星了,能不能别这么……”

  “别这么抠?”

  江辞嘿嘿一笑,顺手把一顶浴帽扣在陈艺头上,“过日子嘛,该省得省。”

  “这叫……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对,资源合理化配置!”

  陈艺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财迷样。

  “噗嗤”一声。

  她破涕为笑。

  她心里的那点不真实感,落地了。

  这就是陈三。

  “咔!”

  顾志远的声音响起。

  但他声音反而低沉得可怕。

  江辞和陈艺分开。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甜蜜的余韵还挂在脸上。

  顾志远坐在阴影里,盯着监视器上那个定格的画面——

  落地窗前,两人相拥,旁边是一堆散落的廉价洗漱用品。

  温馨,美好,还有对未来的傻气盼望。

  顾志远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了对讲机。

  “所有人,别动。”

  “灯光师。”

  “把暖光全撤了。”

  “换冷光。”

  “色温调到最低。”

  现场的工作人员一愣。

  “导演?这……这场戏不是拍完了吗?为什么要换冷光?”

  “少废话!换!”顾志远突然吼了一声。

  “啪。”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熄灭。

  原本温馨的总统套房,变得阴森、毫无生气。

  江辞站在那惨白的灯光下,身上那件白衬衫显得格外刺眼。

  陈艺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她看着顾志远。

  顾志远也看着他们。

  目光里带着一种即将亲手毁灭美好事物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