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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卫国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满溢出来的烟头散落在桌面上。

  他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却忘了抽,任由长长的烟灰掉落在军装裤腿上。

  报纸就摊开在面前,那个黑体加粗的地名“甘孜”,甲字三号线。

  现在何雨生失联了,彻底没音讯了,恰好那个方向又发生了天灾。

  作为一个老兵,赵卫国见惯了生死,可这一次,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可是何雨生啊!是跟他一个战壕里滚过命的兄弟!

  难道这小子真的点儿背,一头撞进了阎王爷的怀里?

  “雨生啊雨生……”

  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办公室里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没。

  他神情恍惚地将手里最后一点火星按灭在桌角,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这个铁打的汉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办公楼,走廊里回荡着沉闷的脚步声。

  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萧索与落寞。

  鄂尔多斯高原的狂风像刀子一样。

  何雨生把衣领竖到最高,还是挡不住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这里的海拔像是一个无形的罩子,压得人胸口发闷,每一口呼吸都要比在平原上多使几分力气。

  鄂尔多斯火车站就在眼前,昏黄的灯光下,影影绰绰全是戴着红袖箍的人影。

  何雨生压低了帽檐,只是远远扫了一眼,便转身钻进了漆黑的巷道。

  盘查太严了。

  客运列车是个死胡同,还没上车估计就被扒了一层皮,要想神不知鬼觉地继续往西,只能另辟蹊径。

  包兰线,那是唯一的生路。

  风更大了,像是鬼哭狼嚎。

  何雨生在一个废弃的小站旁找到了一条干枯的土沟,这里离铁轨不到十米,荒草有一人多高,是个天然的藏身洞。

  他把自己埋在枯草堆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等待是漫长的酷刑。

  直到后半夜,地面开始微微颤抖。

  那个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直到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来了。

  一列黑色的钢铁巨兽喘着粗气,嘶吼着撞破了夜幕。

  借着微弱的星光,车皮上那几个苍白的“包钢”大字一闪而过。

  运煤专列。

  火车进站减速,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

  就是现在!

  何雨生猛地从土沟里蹿了出去,几步助跑,在那列正在缓缓滑行的巨兽身侧,精准地抓住了一节敞篷车厢的铁梯。

  手臂肌肉暴起,猛地一发力。

  整个人轻盈地翻进了车厢。

  满车厢黑压压的煤块,像是一座座小山。

  还没等他喘匀气,刺骨的寒风就没了遮挡,直愣愣地灌进脖子里。

  何雨生根本顾不上这些,双手并用,疯狂地扒拉着身下的煤堆,硬生生在煤堆中间掏出了一个能够容身的凹坑。

  这一钻进去,才算是稍稍避开了那要把人吹干的风头。

  但这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煤块棱角分明,随着火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后背和**。

  手掌早就被划破了,钻心的疼。

  车轮滚滚,卷起的煤灰漫天飞舞,直往鼻孔和嗓子眼里钻。

  咳咳咳……

  何雨生捂着嘴,强忍着肺里那种火辣辣的撕裂感,愣是一声没吭。

  他闭上眼,把身体尽可能地蜷缩得更紧。

  这点苦算个球。

  当年在**,零下四十度趴在雪窝子里一动不动三天三夜都挺过来了,如今为了那魂魄能准时送到罗布泊,别说是睡煤堆,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

  这是一名老兵的承诺,也是必须要完成的死命令。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

  随着一声长长的泄气声,列车停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野站。

  加水停车。

  何雨生警惕地探出半个脑袋,此时的他,满脸黑灰,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两只转动的眼珠子,活像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厉鬼。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车头那边传来加水的轰鸣声。

  他动作麻利地翻出车厢,跳在碎石路基上。

  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这老腰差点就不是自己的了。

  不远处有一条结了冰的水沟,何雨生走过去,一拳砸碎了冰面。

  冰渣子混着黑水,他也不嫌弃,捧起来就往脸上泼。

  透心凉!

  那种濒临麻木的神经瞬间被这一激灵给唤醒了。

  正当他弯着腰,准备再来一把的时候,身后的乱草丛里突然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呦,哥几个今儿运气不错,没逮着大鱼,倒是碰上个落单的野鬼。”

  手电筒那昏黄的光柱,瞬间打在了何雨生的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四个流里流气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围了上来。

  领头那个披着一件破得露棉花的黑袄,嘴里叼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烟**,手里还拎着根生锈的铁棍,正一脸戏谑地上下打量着何雨生。

  何雨生没动。

  但他那原本插在裤兜里、紧握着枪柄的手,在看清这几个人的打扮后,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几分。

  一身的煤灰味,眼神里透着贪婪和猥琐,脚步虚浮。

  不是特务。

  就是当地靠铁路吃铁路、顺手牵羊搞点煤块卖钱的地痞流氓。

  只要不是敌特,这事儿就好办。

  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缓缓直起腰,把那一脸的煤黑水抹匀了些,看起来更加狼狈。

  “几位兄弟,别误会。”

  何雨生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还顺势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路过,想搭个顺风车回老家,身上一分钱没有,真不是来抢地盘的。”

  那领头的黑袄混混嗤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烟**,那一脚正好踩灭了那点火星。

  “搭顺风车?我看你是那什么……盲流吧?”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手里的铁棍在掌心里拍得啪啪响。

  “看你这身板挺结实,不像个饿死鬼。没有介绍信,没有证明,还在这种时候扒火车,你说你是逃犯我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