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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炙夏,卞京的天热得像蒸笼。

  白氏让人在屋里多放了几盆冰,整日门窗紧闭,才勉强熬过去。

  顾偃开有日子没来了。

  后来春桃打听,说是衙门里事忙,连着半个月没回府。

  白氏听了,没什么反应。

  他不来,她清净。

  这日傍晚,暑气稍退,她抱着烨儿在廊下乘凉。

  院中那架葡萄结了串,青青的,还没熟透。孩子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垂下来的小果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

  白氏将他抱低些,让他碰了碰。

  葡萄凉凉的,孩子缩回手,又伸出去。

  正玩着,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氏抬头。

  是顾偃开。

  他一身官服还没换,满身暑气,额角都是汗。

  白氏起身。

  “侯爷怎么这时过来?”

  顾偃开看着她怀里的孩子,没有答。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春桃都觉得尴尬,悄悄退到廊下。

  “静婉。”他忽然开口。

  白氏抬眸。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有话和你说。”

  白氏将孩子交给乳母,让春桃她们都退下。

  廊下只剩两个人。

  夕阳将落未落,照得满院金黄。

  “侯爷请说。”

  顾偃开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来回几次,才终于说出来:

  “今日……我去见了秦家人。”

  白氏等着。

  “秦老夫人提了件事。”他顿了顿,“她想让秦氏……抬成贵妾。”

  白氏看着他。

  贵妾。

  比普通妾室高一等,算半个主子。

  生了孩子可以自己养,死后可以入顾家坟地。

  “侯爷答应了?”她问。

  顾偃开摇头。

  “没有。”

  白氏不说话。

  顾偃开又道:“秦家说,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她年纪大了,放不下这个庶女,想在闭眼前给她个名分。”

  他顿了顿。

  “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白氏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红的光。

  四十三岁的人了,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问她“你的意思”。

  仿佛她真的能左右什么。

  “侯爷。”她开口。

  顾偃开看着她。

  “您想让小秦氏进门吗?”

  顾偃开没有立刻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灯笼被点起来,久到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西山。

  “我不知道。”他说。

  白氏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侯爷不知道,我更不知道。”她说,“这是侯爷的家事。”

  顾偃开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他顿了顿,“你不愿意?”

  白氏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站在暮色里的男人。

  前世她死的时候,他不在。

  续娶小秦氏的时候,他也不在。

  他在哪里呢?

  在愧疚里。

  在大秦氏的阴影里。

  在顾家那座沉重的大山下,一步也迈不出来。

  “侯爷。”她说,“您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问我。”

  她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顾偃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

  那夜,顾偃开宿在了正院。

  不是睡在一起。他睡在西厢,她睡在东厢。

  隔着一道墙,一扇门。

  白氏躺在床上,睁着眼。

  窗外月色很好,照得窗纸发白。

  她想起白日里顾偃开那些话。

  秦家想抬小秦氏做贵妾。

  为什么是现在?

  前世,小秦氏是在她死后才进的门。

  做了填房,名正言顺的侯夫人。

  如今她活着,小秦氏只能做妾。

  做妾,也是秦家争来的。

  可秦家为什么这时候争?

  她想了很久。

  然后想起来了。

  前世这个时候,小秦氏做了什么?

  她翻遍记忆。

  永昌十三年,七月。

  小秦氏什么都没做。

  小秦氏只是在府里安安静静待着,隔三差五来陪她说话,说那些“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话。

  那时候她觉得小秦氏是真心待她。

  如今再看,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种子。

  种在她心里,等着生根发芽。

  如今那些种子没发芽。

  小秦氏急了。

  秦家出面,是为了逼她一把。

  白氏闭上眼。

  她不会让那些种子发芽。

  她也不会让小秦氏进门。

  不是因为吃醋。

  是因为——

  小秦氏进门之日,就是她开始动手之时。

  前世她死在小秦氏手里。

  这一世,她要小秦氏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

  七月十五,中元节。

  侯府照例要做法事,祭祖先,烧纸钱。

  白氏抱着孩子,立在祠堂外面。

  顾偃开带着顾廷煜在里面跪拜。香烟缭绕,诵经声隐隐传出。

  她站在廊下,看那些烟雾升腾,散入天光里。

  春桃小声道:“夫人不进去?”

  白氏摇头。

  她不进去。

  她不是顾家的人,也不想做顾家的人。

  她只是借这座府邸,把孩子生下来,养大。

  等到能走的那天,她就走。

  法事结束后,顾偃开出来。

  他看见她,走过来。

  “怎么不进去?”

  白氏没答。

  顾偃开看着她。

  她抱着孩子,立在廊下阴影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忽然想起大秦氏。

  大秦氏在时,每次祭祖都亲自操持,跪足整日。她说这是为人媳的本分,不能让别人挑出错处。

  可眼前这个人,她不进去。

  她不在乎别人挑不挑她的错处。

  她什么都不在乎。

  他忽然有些慌。

  “静婉。”他唤她。

  白氏抬眸。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

  他没说出来。

  她便转身走了。

  顾偃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阳光很好,照在她背影上。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他忽然想起新婚夜。

  那夜她也这样走。

  走在他前面,把他关在门外。

  中元节后,府里出了件事。

  大公子顾廷煜夜里发起了高热。

  烧了两天两夜,太医换了三个,总算退下去。

  白氏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白得像纸。

  见她进来,他动了动嘴唇。

  白氏在床边坐下。

  “想吃什么?”

  他摇头。

  白氏看着他。

  “怕不怕?”

  他点头。

  白氏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走。

  顾廷煜看着她的侧脸。

  她看着窗外的光。

  很久。

  久到顾廷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忽然说:

  “你母亲若在,会心疼的。”

  顾廷煜眼眶一红。

  他低下头,攥着被角。

  白氏没有看他。

  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的光。

  那光一点点西斜,从窗纸这头移到那头。

  后来丫鬟进来换药,她起身走了。

  顾廷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忽然想开口叫她。

  可他不知道叫她什么。

  叫她母亲?

  她不是他母亲。

  叫她夫人?

  太生分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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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里,扬州那边来了信。

  白老太爷病了。

  信是周管事亲笔写的,说老太爷月初感了风寒,原以为是小病,谁知拖了十来日不见好,咳得整夜睡不着。请了扬州城最好的大夫来看,说是伤了肺经,要好生将养。

  白氏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春桃吓坏了,连声唤她。

  她没有应。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起身,走到箱笼前,取出那只锦匣。

  太夫人给的,秦老夫人给的,还有父亲这些年陆续让人捎来的。

  她一封一封看过。

  最后抽出最底下那封。

  是父亲亲笔。

  “吾儿在彼处,可有人欺你?若有,只管来信。白家虽商贾,却也养得起你母子一世。”

  她攥着那封信。

  指节发白。

  春桃不敢出声。

  良久,白氏将信放回去。

  “准备一下。”她说,“我要回扬州。”

  春桃愣住了。

  “夫人……这、这得侯爷同意……”

  “我知道。”白氏起身,“我去说。”

  ---

  顾偃开在书房。

  白氏推门进去时,他正在看公文。

  他抬头,见她进来,怔了怔。

  “怎么这时过来?”

  白氏走到他面前。

  “父亲病了。”她说,“我要回扬州。”

  顾偃开放下公文。

  “什么时候的事?”

  “刚来的信。”白氏看着他,“我想尽快走。”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

  “烨儿还小,路上颠簸……”

  “我带他一起走。”

  顾偃开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睛直视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请求,没有商量。

  只有陈述。

  “你是侯府主母,”他慢慢道,“这样回娘家,不合规矩。”

  白氏没有退。

  “侯爷。”她说,“我进门一年半,从未求过您什么。”

  顾偃开看着她。

  “今日我求您。”她说,“让我回去看看父亲。”

  她的声音很平。

  可顾偃开听出来了。

  那不是求。

  那是最后的话。

  如果他不同意,她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不敢知道。

  “多久?”他问。

  白氏想了想。

  “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顾偃开沉默。

  良久,他开口:

  “我让人准备车马。”

  白氏看着他。

  “多谢侯爷。”

  她转身走了。

  顾偃开坐在那里,看着门在她身后合拢。

  她走了。

  带着孩子,回扬州。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