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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天气渐热。

  白氏让人在院里搭了架葡萄,好遮阴。葡萄是新移来的,根还没扎稳,叶子有些蔫。她每日早晚亲自浇水,看着那些藤蔓一日日精神起来。

  这日黄昏,她正在浇葡萄,春桃匆匆进来。

  “夫人,蒹葭院那边来人了。”

  白氏放下水瓢。

  “什么事?”

  “说是……小秦姨娘身子不适,想请夫人过去瞧瞧。”

  春桃脸色不太好看。

  白氏看了她一眼。

  “你怕什么?”

  春桃咬着唇,半晌,低声道:“夫人,奴婢总觉得……那小秦姨娘看您的眼神不对。”

  白氏没有说话。

  她接过夏荷递来的帕子,擦干手。

  “走吧。”

  ---

  蒹葭院里,小秦氏靠在床头,面色比上回见时更苍白几分。

  她见白氏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白氏按住她。

  “又怎么了?”

  小秦氏垂下眼,声音细细的:

  “劳姐姐惦记。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没精神。”

  白氏在床边坐下。

  “可请了大夫?”

  “请了。开了几剂安神的药,吃着也不见效。”小秦氏抬眸看她,眼眶微红,“姐姐,我……我总做噩梦。”

  白氏看着她。

  “梦见什么?”

  小秦氏咬了咬唇。

  “梦见……姐姐。

  梦见姐姐生煜儿的那天。产房里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端出来的血水一盆一盆的……我怕极了。”

  她的声音发颤,睫毛上挂着泪。

  “我怕姐姐有个好歹,怕小公子……怕侯爷他……”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用帕子拭泪。

  白氏看着她。

  从前她看这模样,会心疼。

  会握住她的手说妹妹别怕,我好好的,没事。

  如今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颤动的睫毛里,有没有藏别的什么。

  “都过去了。”她说,“我没事,烨儿也好。”

  小秦氏抬起泪眼看她。

  “姐姐福大命大,自然没事。是我自己吓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姐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白氏在心里冷笑。

  来了,又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前世她听了无数次这句话。每一次听到,接下来就是一把刀。

  刀刀见血,刀刀要命。

  “你说。”她道。

  小秦氏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

  “我听说……府里有些老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姐姐生小公子那日,产房里的血太多了,不像是顺产该有的样子。”

  白氏看着她。

  “然后呢?”

  小秦氏咬了咬唇。

  “我、我不敢说。只是觉得,姐姐该提防些。这府里……有些人,见不得姐姐好。”

  白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小秦氏。

  小秦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姐姐别怪我多嘴。我是真心为姐姐好……”

  “我知道。”白氏起身,“你好好养病。这些话,我记下了。”

  她转身出了门。

  廊下暮色已浓,几颗星子挂在西天。

  春桃跟上来,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

  “夫人,小秦姨娘那些话,分明是在挑拨……”

  “我知道。”

  “那您还……”

  “还什么?”白氏脚步未停,“还听她说?还是还坐那里让她说?”

  春桃语塞。

  白氏走过月洞门,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着蒹葭院的方向。

  夜色里,那几丛修竹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说那些话,是想让我疑神疑鬼。”白氏淡淡道,“让我觉得产房里有人动手脚,让我去查、去闹、去跟侯府翻脸。”

  春桃听得心惊。

  “那、那夫人打算……”

  “我什么也不打算。”白氏转身,继续走,“她让我做的事,我偏不做。”

  ---

  那夜,白氏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暗纹。

  小秦氏那些话,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前世她没听过这些话。小秦氏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这些。小秦氏只在她耳边种别的种子——大秦氏是被逼死的,侯爷心里只有姐姐,你不过是顾家买来的钱袋子。

  那些种子慢慢长,长到她心里全是刺。

  最后一根刺,扎在花园里。

  那日她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听见顾廷煜跪在假山后说“母亲是被逼死的”。

  她冲去找顾偃开对质。

  她动了胎气。

  她死了。

  这一世,小秦氏换了个说法。

  不提大秦氏了,提产房,提血水,提“有人见不得姐姐好”。

  她想让白氏去查。

  去查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产房黑手”。

  去跟稳婆闹,跟侯府闹,跟所有人闹。

  闹到人心惶惶,闹到自己站不稳脚跟。

  白氏闭上眼。

  她不会去查。

  因为她知道,那日产房里没有人动手脚。

  小秦氏还没来得及。

  前世她动手,是在白氏怀二胎的时候。那时她已布局多年,收买了稳婆,安排了人,只等那最后一刻。

  这一世,白氏才刚生下第一个孩子。

  小秦氏来不及。

  所以她说这些话,只是试探。

  试探白氏会不会上钩。

  六月里,顾廷煜的生辰到了。

  八岁了。

  按规矩,该办个小小的生辰宴,请几家至亲,给孩子热闹热闹。

  白氏让春桃去问小秦氏的意思。

  小秦氏推辞了。

  “煜哥儿还小,不必铺张。再说太夫人丧期未满一年,还是从简吧。”

  春桃回来禀报,白氏点点头。

  她没多说,只让针线房赶了两身新衣,一盒笔墨纸砚,让人送去大公子院里。

  那日黄昏,顾廷煜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只旧荷包,不进也不走。

  春桃瞧见了,进去禀报。

  白氏正在给烨儿喂奶,闻言顿了顿。

  “让他进来。”

  顾廷煜走进来,站在帘子外面,眼睛不知往哪里放。

  白氏将烨儿交给乳母,理了理衣襟。

  “进来坐。”

  顾廷煜这才进来,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

  他低着头,半晌,小声说:

  “多谢夫人送的东西。”

  白氏看着他。

  八岁的孩子,比去年高了些,却还是瘦。穿一身半旧的宝蓝袍子,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院里,缺什么?”她问。

  顾廷煜摇头。

  “不缺。”

  白氏没再问。

  她知道他缺。

  太夫人没了之后,他那院里越发没人管。月钱拖了两个月才发,饭食冷一口热一口,衣裳破了没人补,病了没人问。

  他是嫡长子,却活得像捡来的。

  “往后缺什么,让人来说。”白氏道。

  顾廷煜抬眸看她。

  那眼神很复杂。

  有戒备,有感激,有不解,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白氏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瘦小的肩膀,看着他攥着那只旧荷包的手指。

  那荷包她见过。

  是去年他来她院里道谢时,往枕下藏的那只。

  旧的,褪了色,绣着一枝梅花。

  是大秦氏绣的。

  “那荷包,”她开口,“能让我看看吗?”

  顾廷煜攥紧了几分。

  片刻,他慢慢递过来。

  白氏接过。

  荷包很旧了,绸面磨得起了毛,边角的线也松了。可那枝梅花绣得极好,花瓣舒展,枝干遒劲,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还给顾廷煜。

  “收好。”她说。

  顾廷煜接过去,攥在掌心。

  他忽然开口:

  “夫人,您……您见过我母亲吗?”

  白氏看着他。

  “没有。”

  顾廷煜垂下眼。

  “府里的人都说,母亲很美。”

  白氏没有说话。

  顾廷煜又说:“她们还说,母亲身子不好,生了我之后,就一直病着。”

  他顿了顿。

  “后来……后来侯府要娶新夫人,母亲就被送回外祖家去了。再后来,母亲就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氏。

  那眼神清凌凌的,没有怨恨,只是空。

  “夫人,我母亲……是怎么没的?”

  白氏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前世这个孩子活到了多大。

  三十五岁。

  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怎么死的。

  顾家瞒了他一辈子。

  小秦氏骗了他一辈子。

  “我不知道。”她说。

  顾廷煜看着她。

  “夫人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白氏说,“那时候,我还没进京。”

  顾廷煜低下头。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夫人,多谢您。”

  他走了。

  白氏坐在那里,看着帘子轻轻晃动。

  春桃小声道:“夫人,大公子这是……”

  “不懂。”白氏说,“他也不懂。”

  不懂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不懂这座府里的人,都在瞒他什么。

  不懂那个从小养大他的人,才是真正的仇人。

  她垂下眼。

  这些事,她不会告诉他。

  不是不想。

  是不能。

  说了,就是跟小秦氏撕破脸。

  撕破脸的时机,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