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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收拾妥当,白氏启程回扬州。

  顾偃开送到府门口。

  她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拐过街角,不见了。

  顾偃开站在府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很久。

  长随小心翼翼地上前:“侯爷,该回去了。”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街角。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那马车再回来?

  等她说一句“我很快就回”?

  她没有说。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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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

  白氏抱着烨儿,靠着车壁。

  春桃在一旁,小声道:“夫人,您说老太爷的病……”

  “会好的。”白氏说。

  春桃不敢再问。

  白氏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带他回扬州,是去看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外祖父。

  不知道那个外祖父,是这世上唯一真正疼母亲的人。

  也不知道母亲这一趟,或许就不回去了。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一片连着一片,绿得像海。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出城踏青。

  也是这样的田野,这样的天。

  那时她坐在马车里,父亲骑马在旁边。

  她掀开帘子喊他:“爹爹!”

  他便策马过来,俯身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想骑马!”

  他便将她抱上马背,揽在怀里,慢慢走。

  那时候的风,很暖。

  白氏闭上眼。

  父亲,你等我。

  女儿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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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马车进了扬州城。

  白氏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巷。

  卖糖人的老伯还在老地方,茶楼的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河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拂过水面。

  她忽然有些想哭。

  离家一年半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

  她以为她会死在那个冰冷的产房里,连最后一眼都看不到。

  如今她回来了。

  活着回来。

  带着孩子回来。

  马车停在白府门口。

  周管事早已候着,见她下车,快步迎上来。

  “大小姐!”

  白氏看着他。

  他老了。

  这一年半,他老了很多。

  “父亲呢?”她问。

  周管事眼眶发红。

  “老太爷……在里头等着。”

  白氏抱着孩子,快步走进去。

  穿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穿过那株老桂花树。

  父亲房里,门半掩着。

  她推开门。

  白老太爷靠在床头,瘦得脱了相。

  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静婉……”

  白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他。

  看着那些新生的白发,看着那凹陷的眼窝,看着那干裂的嘴唇。

  她忽然想起出嫁那日。

  他送她到门口,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他说:“静婉,往后……好好的。”

  她说:“爹爹放心。”

  然后她上了花轿。

  轿子抬起来那一刻,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门口。

  风吹起他的衣角。

  白氏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爹爹。”她唤他。

  白老太爷看着她。

  “瘦了。”他说。

  白氏摇头。

  “女儿不瘦。是爹爹瘦了。”

  白老太爷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回来了就好。”

  他低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让外祖父看看。”

  白氏将烨儿抱近些。

  孩子醒着,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白老太爷看着那张小脸。

  看了很久。

  “像你。”他说,“刚生下来那会儿,你就长这样。”

  白氏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孩子,坐在父亲床边。

  父亲的病一日好过一日。那些咳喘渐渐平息,脸上也有了血色。大夫说亏空太大,要好生养着,再不能操劳。

  白氏便将白家的事接了过来。

  账册堆了半间屋,她一本一本翻。盐引、铺面、田产、往来账目,一笔一笔理清。老宅的管事们起初还担心,这位出嫁的大小姐能懂什么?半个月后,没人再敢多嘴。

  这日黄昏,她正在对账,周管事进来禀报。

  “大小姐,京里有信来。”

  白氏接过,拆开。

  是春桃写的。

  夫人走后,侯府乱起来了。二房那边闹着要分家,说太夫人丧期已满,该把家产分一分。侯爷没理,王氏便日日去正院哭,哭得阖府不宁。

  小秦姨娘病好了,这些日子常去大公子院里,说是照看孩子。可奴婢瞧着,她每回去,大公子第二日就不舒服,不是头疼就是没精神。

  还有一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侯爷这些日子,来得勤了。隔三差五问夫人何时回,问小公子好不好。奴婢只说不知。

  白氏看完,将信折起,放进抽屉里。

  周管事小心道:“大小姐,可是府里有事?”

  “没事。”白氏拿起账册,“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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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二,白老太爷能下床走动了。

  他拄着拐杖,在院里慢慢踱步。白氏抱着烨儿,跟在旁边。

  桂花落了一地,香气却不散。

  白老太爷走了一会儿,在石凳上坐下。

  “静婉,”他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白氏没有答。

  白老太爷看着她。

  “顾家那边,催了?”

  “没有。”

  白老太爷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想回去?”

  白氏垂下眼。

  “烨儿还小,路上颠簸。”

  白老太爷看着她。

  那是他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他太了解她了。

  “静婉,”他说,“跟爹说实话。”

  白氏抬起头。

  她看着父亲。

  父亲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样,看着她,等她说真话。

  “爹爹,”她说,“女儿不想回去了。”

  白老太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白氏的声音很平。

  “那座侯府,没有女儿的位置。女儿在那里,不过是顾家买来填亏空的物件。从前女儿傻,以为好好做总能换来几分真心。如今不傻了。”

  她顿了顿。

  “女儿想带着烨儿,留在扬州。”

  白老太爷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

  “顾家能同意?”他问。

  “女儿有法子。”

  白老太爷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前是软的,像三月里的春水。如今不一样了。如今那里面有东西,沉沉的,稳稳的,像石头。

  他忽然有些心酸。

  他的女儿,在侯府这一年半,究竟经历了什么?

  “静婉,”他说,“你跟爹说,顾家是不是欺负你了?”

  白氏摇头。

  “没有。”

  “那是……”

  “爹爹,”白氏打断他,“女儿只是不想再等了。”

  白老太爷不懂。

  白氏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抱着孩子,坐在桂花树下。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光影。

  很久。

  “爹爹,”她忽然开口,“您知道顾偃开最在乎什么吗?”

  白老太爷一怔。

  “什么?”

  白氏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烨儿。

  孩子睡着了,小脸肉嘟嘟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最在乎的,是顾家的体面。”她说,“爵位、名声、列祖列宗的脸面。他这辈子,就活在这两个字里。”

  白老太爷听着。

  “还有,”白氏继续说,“他欠大秦氏的。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烂在肉里。他这辈子,就靠着那根刺活着。”

  白老太爷看着她。

  “静婉,你跟爹说这些……”

  “爹爹,”白氏抬起头,“您说,要是这两样都没了,他会怎么样?”

  白老太爷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