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渊的院落,十分幽静。

  下人早已被他遣开。

  路甲带着暗卫守在外头,院中只有他一人。

  静静的坐在月下饮茶。

  他一袭玄衣,如墨般的长发用青色锦带束起,宽袖不断被风吹起,似漾起阵阵轻波。

  褪去痴傻的伪装,整个人显得清幽隽雅。

  还带着一丝冷冽。

  孟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月下独饮的景象。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阿瑶来了。”楚墨渊头也没抬,在另外一个空杯盏中,斟满茶。

  然后用指尖推向前:“尝尝这盏茶。”

  孟瑶坐下,捻起茶盏,一口饮下。

  “好茶。”

  楚墨渊:……

  算了。他对自己说——这样喝,也算解渴。

  阿瑶这般飒爽,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赏心悦目呢。

  孟瑶不知他心中腹诽。

  放下茶盏,看了眼他的眉眼。

  说道:“我还以为,殿下会生气。”

  楚墨渊抬眸,微笑。

  “阿瑶也觉得,自己过份了?”

  “我已经将一切坦白,可阿瑶却还是对我遮遮掩掩。”

  孟瑶眼睛微眯,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甚至,她还在其中听出了几分委屈。

  她摇了摇,将怪异感驱除:“事情紧急,我只是不想在出征这件事上,与殿下有所争执。”

  “争执?”楚墨渊挑眉,“阿瑶如何就认定,我会阻止你?”

  “我担心殿下,会因我是女子而不信任我。”她如实说。

  楚墨渊闻言,心头一沉。

  他闭了闭眼,接着缓缓开口:“阿瑶,在不知前世因果时,我的确觉得你有些古怪,我曾怀疑过你救我的用心,也怀疑过你的身份。但是,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

  楚墨渊顿了顿,说:“我曾在常山大营见过你的风采。那半个月,我并非一直都呆在军帐中。我偷看过你操练将士的模样,果断、干练,也听见你与副将们商讨军机部署,聪慧、机敏。”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弱于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将领。”

  “我从不因你是女子,而对你有所疑虑。”

  楚墨渊看着她,字字笃定:“阿瑶,我一直很信任你。”

  也许是此刻的氛围太好。

  也许是方才那盏热茶的后劲太足。

  此刻的孟瑶,只感觉心头有热意在微微漾出。

  她回应:“多谢殿下。”

  楚墨渊看着她微微动容的眼眸。

  于是,压低了嗓音,探身靠近她,语调中带着一丝诱惑:“那么……阿瑶今后别再瞒着我,可好?”

  孟瑶差点就点头了。

  可她还是瞬间就清醒过来。

  她眯着眼,警惕后撤:“殿下,这并非一回事。”

  “我感谢殿下信任,但仅此而已。”她说,“我与殿下之间,并无太多交集。”

  楚墨渊心中叹息。

  差一点就让他成功了。

  阿瑶对他,还是太警醒了。

  他站起身:“阿瑶,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暗处的路甲,看着两人身影消失的方向,惊叹:完了,他们殿下,似乎真的对郡主上头了!

  ……

  楚墨渊带孟瑶走进了那间密室。

  孟瑶跟着他走下蜿蜒的石阶。

  接着,就被那满墙的灵位震惊。

  楚墨渊为几盏有些闪烁的长明灯续油。

  然后问道:“阿瑶先前没有怀疑过,我一个傻子,是怎么从魏国都城逃回京城的吗?”

  孟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说:“前世,我曾听孟柔提及,你是在义士的帮助下离开的。”

  说完,她看向满墙灵位。

  “就是他们吗?”

  楚墨渊点了点头:

  “这里的八十一的名字,都是我在魏国为质六年间,为救我而死的义士。他们有的是暗卫,有的是商贩,还有的是官员。”

  “他们中,有人为我挡箭而死,有人为救我隐姓埋名,到底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何方。”

  “有的人死在魏国人手中,还有一些人,死在自己人手里……”

  “自己人?”孟瑶问道,“是儋州江氏所为?”

  “也许,还有端王吧。”楚墨渊淡淡的说。

  先前,他以为楚国只有江氏一族盼他死去。

  如今想来……希望他死的,也许还有他一直敬重的端王叔。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这个皇长子。自然,也成了江氏和端王叔的眼中钉。为了他们亲族的安全,我只能将他们的身份暂时隐藏在此。待到将来,让他们大白于天下。”楚墨渊说道。

  孟瑶点头,逐一看向每个名字。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空白的灵位,摆放在正中间。

  “这是谁?”她问道。

  难道是无名之士?

  楚墨渊心头一丝钝痛。

  他低声说道:“在安放这些灵位时,我始终觉得少了一个人,但不管如何回想,始终想不起那人的模样和姓名。”

  “可是,在一次梦魇中,我看见了这灵位上出现的名字。”

  孟瑶好奇:“是谁?”

  “是你。”楚墨渊说。

  孟瑶:……

  她刚想调侃,只听楚墨渊缓缓开口:“孟氏阿瑶,逝于嘉禾十九年,正月二十三。”

  孟瑶把调侃咽了回去。

  他说的太真实。

  让她手臂一阵发麻。

  看着楚墨渊认真的样子,她清了清嗓子:“我不是死在嘉禾十九年,而是十四年后的除夕夜。只是那时我已经被困在后院太久,根本不知是何年号。”

  楚墨渊的嘴角动了动,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认真的说:“那是我在梦中所见,也许……另有含意。”

  “有时候,梦境是会混乱的。”孟瑶笑道,“但我希望,下次殿下梦见我时,能稍微吉利些。”

  楚墨渊笑了:“自然。”

  孟瑶回过头,向着满墙的灵位抱拳:“诸位义士为救我楚国储君而牺牲,诸位姓名大白于天下时,定将受到楚国百姓供奉!”

  楚墨渊看着孟瑶行完礼,直起身。

  嘴角微微勾起。

  带着孟瑶走出密室。

  楚墨渊看向孟瑶:“阿瑶可知,我为何带你来此?”

  孟瑶摇头。

  “我想让阿瑶多信任我一些。”

  孟瑶笑道:“臣女自然是相信殿下的,若没有这点信任,我们所谋之事又如何能够成功?”

  楚墨渊摇头:“不够,我还希望能让阿瑶再多信任我一些。”

  孟瑶疑惑,这厮怎么这么执着。

  她开口:“为何?”

  楚墨渊:“因为,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