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走出皇宫时,天已经大亮了。

  晨雾散尽,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孟谦三迎上前。

  通宵未眠的他面容憔悴,眼神中带着急切:“如何?”

  昨夜,他被钟意带出御书房后,单独安置在一间僻静宫室,直到黎明才被人放出。

  他想要知道皇帝对孟家的决定。

  小太监只是冷冷一句“不可在宫中逗留”,余下诸事一问三不知。

  他再没有面见皇帝的机会。

  于是,孟谦三的心一直悬着。

  他虽然揭发了父兄和端王,但孟家毕竟牵涉谋逆,若皇帝盛怒之下下令株连,他与妻女只怕也要陪葬。

  于是不敢走远,一直守在宫门外。

  孟瑶明白他心中的忧虑。

  她盈盈笑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却莫名让人心中安定:“三叔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笑容明媚鲜妍,却似石落深潭,压住了孟谦三翻涌的惶恐。

  他点了点头。

  他还要回青杨书院。

  上马车前,孟瑶忽然拦下他,神色郑重:“三叔,兹事体大,还请严守消息。除了您和三婶外,不能告知任何人。”

  她目光深深,声音微顿,又补了一句:“这是关乎亿万百姓之事,不可心软。”

  孟瑶指的,是在青杨书院读书的孟贺麟。

  那是长房的独子,今年十二岁,七岁入青杨书院读书,直至今日。

  孟谦三与他相伴的时间,只怕比他自己妻女还要多。

  而且,孟贺麟是孟良平这一脉唯一的男丁。

  孟瑶担心,孟谦三会一时心软泄露此事。

  好在,孟谦三通透。

  他点了点头,承诺道:“郡主放心,我明白轻重,断不会泄露此事!”

  他确实心软,但也明白轻重缓急。

  在宫门外,二人分开。

  孟谦三离京的路上,一切都与来时一般。

  出摊的小贩们开始了一天的吆喝。

  沿途的铺子,陆续开张迎客。

  衙门公署打开大门,当值官差进进出出。

  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

  像每个平常的一天。

  孟谦三看着他们。

  那些人并不知道,嘉禾十九年六月十六的深夜,有很多事,正悄悄发生了改变。

  但孟谦三自己也不知道。

  孟瑶之所以给了他笃定的答案。

  是因为,她得到了皇帝的一个承诺。

  ……

  清晨的御书房内,皇帝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

  这些年,楚国也出了不少精兵良将。

  但在昨夜,他才发现,此次最适合北上招降的,似乎……只有常宁一人。

  他爱护端王,一直把他留在京城,留在自己的身边。

  满足了他自己的兄弟之情。

  但也方便了端王,培养了他自己的势力。

  记档上出现的那些名字,或在外地为官,或驻守边关,唯有述职才得回京一次。而他们,却悄无声息地投入端王麾下,供他驱使。

  甚至不惜赌上九族性命。

  这无疑给了他当头一棒。

  二十多年来,他自以为知人善用,却在今夜才惊觉,自己最信赖的兄弟、最亲近的臣子,就在他的身边布下一张网。

  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常宁呢?

  她证明了她的实力。

  可是,她的忠心呢?

  孟家人已经不再是她的软肋。

  那孟谦三是吗?

  宋家是吗?

  放孟瑶出宫前,他派出两队暗卫,一队前往通利巷,一队前往宁安镇。

  他不会伤害常宁的外祖和叔父,前提是——常宁不会背叛他。

  布置好这一切。

  皇帝将调动北大营的虎符,交给了孟瑶。

  还将端王连夜手书的劝降信,也交给了她。

  接着,他又开头问道:“常宁,此事若成,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孟瑶看向帝王。

  突然有些可怜他——端王的背叛,给这个帝王的打击太大了……

  让他开始怀疑一切。

  她想了下,说道:“待臣女成功归来后,希望陛下能答应臣女一个愿望。”

  若皇帝不愿放过三房,她可以用这个愿望,救三房一命。

  这是她对孟谦三的承诺。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准。”

  他放心了。

  有所求,就好。

  ……

  回到郡主府,孟瑶立即传来刘氏兄弟和青鸾。

  书房中,孟瑶做了自己的安排。

  她让刘闯带百人卫队先行一步,一路探查那些私兵藏在何处。

  二十万人,粮草供应、日常操练,都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

  端王虽然给了三处位置,但孟瑶不能尽信。

  她需要刘闯带人,探出实情。

  同时,她命刘念前往北地,与宋金汇合,牢牢盯住那座私铁矿。

  若端王被擒的消息走漏,那里的人随时会被灭口。

  杀死这群劳工太简单了。

  只要炸毁矿洞,就可以毁尸灭迹,将一切隐入尘埃。

  她带兵北上的第一步,就是先救出那些被卖进私矿的劳工们。

  接着孟瑶又给青鸾做了安排。

  这丫头也想与她一起北上。

  但孟瑶没有答应。

  青鸾已不再是她的婢女,无须像过去那样伺候她。

  军中的她,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而青鸾,有她自己的事要做。

  交待完一切。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孟瑶犹豫了许久。

  最后还是回房换了一身夜行衣。

  去了皇长子府。

  在入宫前,她与楚墨渊推算好了每一步。

  翻出旧账,是为了打破皇帝对端王的无限信任,并将他召入皇宫。

  皇帝邀请端王入宫用膳,此事太过稀松平常,无人会觉得其中有异。

  甚至,皇帝偶尔空闲,还会将端王留在宫中两三日,陪他饮茶、下棋、赏画,甚至闲聊。

  如以此来,端王即便被扣押,也不会惊动外面的人。

  而御书房外的人,也被楚墨渊设计赶走,有心人想要获取消息根本不可能。

  接着,再通过孟谦三和实实在在的证据,揭露端王种种秘事。

  最后,让皇帝亲自判定端王的意图。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相信。

  这些都是她与楚墨渊实现商定的。

  唯有一件事。

  她事先没有透露过半点口风。

  她要自己去招降私兵。

  端王养兵十几年。

  可他人在京城,那二十万人定然是由其他将领统率。

  这些人都知道,谋逆是死罪。

  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归降。

  说是招降,其实与出征无异。

  但此事,她不想与楚墨渊商讨。

  那套女子不行、不可、不能之类的言论,她实在是听腻了。

  她不希望在此事上,与楚墨渊过多掰扯。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

  她准备去见上那位皇长子一面,免得对方心中有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