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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六十八章 民怨,渡己

  小皇帝派来的内侍站在廊下,手里的拂尘抖得簌簌作响。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檐角,把内侍的声音泡得发潮,道:“陛下说,佛骨毕竟是佛门圣物,您这么做,怕是要激起更大的民怨……”

  王白正在给那孩子换额头上的凉帕,闻言头也没抬,道:“让陛下放心,民怨分两种。一种是为了肚子饿、日子苦,另一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圣物’。前者要解,后者……该醒。”

  内侍急道::“可现在各州府的奏折雪片似的飞来,都说僧侣百姓快反了!青州法华寺的主持甚至说,您若不把佛骨复原,他们就……就绝食殉道!”

  “殉道?”

  王白终于回头,脸色嘲讽道:“他们守着能换万两黄金的佛骨时,怎么没想过殉道?城西冻死的乞丐,有谁为他们殉过道?”

  “你回去告诉陛下,佛骨锄头现在在试验田,昨天一天翻了三亩地,比寻常锄头好用得多。”

  “老农说,这‘圣物’总算有点用处了。”

  冷笑一声,王白把换下来的热帕子扔进盆里。

  内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血屠瞪了回去。

  血屠叉着腰站在门口 ,喝道:“没听见侯爷的话?快去回禀陛下!再敢啰嗦,小心你那拂尘也被熔了打锄头!”

  “造孽啊……真是造孽……”

  内侍落荒而逃,雨幕里还传来他嘟囔的声音。

  王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血屠道:“去把佛骨锄头的事传开,越详细越好。告诉百姓,这锄头翻的地,种出来的粮食会分给出家人,前提是他们肯放下念珠,拿起锄头。”

  血屠眼睛一亮,道:“侯爷是想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是打他们的脸,是让他们看看,脸要自己挣,饭要自己种。”

  “佛门总说‘因果’,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因果。”

  王白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烧似乎退了些。

  ................

  法华寺主持的绝食,选在了京城最大的广场上。

  此人盘腿坐在铺着锦缎的草垫上,身后是几百个盘膝而坐的僧侣。

  个个面色肃穆,面前摆着空碗,声称“不还佛骨,誓不进食”。

  百姓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举着香火跪在周围,哭着求主持“保重龙体”。

  有人却在小声议论道::“去年大旱,寺里开仓放粮了吗?“听说主持的袈裟是用金线绣的……”

  慧能法师也来了。

  他大病初愈,脸色苍白,被两个小和尚扶着,看着广场中央的绝食队伍,嘴唇抿得紧紧的。

  “法师,咱们也加入吧!”

  一个小和尚急道:“王白如此亵渎圣物,咱们不能坐视不管!”

  慧能没说话,只是望着广场对面的粥棚。

  那里,苏文正带着人给流民盛粥,粥桶上冒着热气,飘来的米香和广场上的香火味混在一起,竟显得香火味有些刺鼻。

  “他们……能撑几天?”

  慧能忽然问。

  小和尚愣了愣道:“主持说,为了佛骨,死也甘愿!”

  慧能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僧侣身上。

  那僧侣正偷偷往嘴里塞着什么,见慧能看来,慌忙捂住嘴。

  慧能认得他,是三个月前才剃度的,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

  “罢了。”

  “佛若有灵,该懂什么是真修行。”

  慧能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绝食到第三天,就有人撑不住了。

  先是那个年轻僧侣偷偷溜去粥棚讨吃的,被百姓撞见,指着脊梁骨骂“假和尚”。

  接着,几个年老的僧侣开始头晕眼花,被家人哭着强行架走。

  法华寺主持强撑着坐在草垫上,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却依旧挥着手喊。

  “佛骨……佛骨……”

  这时,王白带着试验田的老农来了。

  老农手里扛着那把佛骨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主持请看。”

  “这佛骨没闲着,昨天翻了两亩地,种下的豆子,秋天能收不少。”

  王白把锄头递到他面前。

  “妖……妖孽……”

  主持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锄头,气若游丝。

  “妖孽?”

  王白笑了,道:“它现在能让土地生粮食,总比以前躺在塔里吃香火强。您要是真为佛门着想,不如带着徒弟们去种地,秋天收成了,分点给灾民,比在这饿肚子强。”

  老农也帮腔道:“是啊主持!这锄头可好用了!俺们村的人都说,这佛骨总算做了件正经事!”

  周围的百姓哄笑起来,有人喊道:“别绝食了!去种地吧!就是!饿坏了谁给你们念经?”

  主持看着哄笑的人群,看着那把沾着泥土的锄头,突然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法华寺主持被抬走后,绝食闹剧草草收场。

  但各州府的僧侣并没有善罢甘休。

  他们开始在街头巷尾宣讲王白的“罪状”。

  说他“毁佛灭道,必遭天谴”,甚至有人偷偷往王白的住处扔粪便。

  “让他们扔。扔累了,自然会停。”

  血屠气得拔剑要去砍人,被王白拦住。

  “可他们还蛊惑百姓!说您推广的东瀛稻种是‘邪物’,种了会遭报应!”

  血屠把一封从农户那里搜来的传单拍在桌上。

  上面画着王白的画像,被钉在十字架上,周围是枯萎的稻穗。

  “画得不像。”

  王白拿起传单,看了看,忽然笑了。

  “侯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

  “好多农户都不敢种了,说宁愿饿死也不种‘邪物’!”

  血屠急得直转圈。

  王白放下传单,起身道:“去试验田。”

  试验田里,老农正带着几个雇工忙碌。

  佛骨锄头插在田埂上,红绸在风里飘得欢快。

  见王白来,老农赶紧迎上来:“大人,您看这稻苗,长得多好!”

  “怕不怕?”

  王白蹲下身,看着绿油油的稻苗,忽然问。

  老农愣了愣,道:“怕啥?能多打粮食就行!那些和尚说的话,俺们听不懂,也不想懂。”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僧袍的人鬼鬼祟祟地在田埂外张望。

  血屠大喝一声:“谁!”

  那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滚出几个馒头。

  王白认出他,是护国寺的一个武僧,前几天还举着铁棍要打他。

  “你在这干嘛?”

  血屠拔剑指着他。

  武僧扑通跪下,磕了个响头,道:“大人饶命!俺……俺是来看看稻苗的。慧能法师说,这稻种是好东西,让俺偷偷学了技术,回去教给寺里的人……”

  王白挑眉:“法师同意了?”

  “是……是俺们自己想的。”

  “寺里的存粮快吃完了,再不种地,冬天就得饿肚子。”

  “俺们想通了,念经填不饱肚子,还是得学种地。”

  武僧的脸涨得通红。

  “大人,您看俺们学得对不对?”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上面是偷偷抄的育种方法。

  王白接过小册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

  他忽然想起东瀛那些把寺庙改成学堂的僧侣,嘴角慢慢勾起笑意:“走,我教你。”

  入夏后,京城接连下了几场暴雨,城西的河堤决了口,淹了不少农田。

  消息传到街头,那些反对王白的僧侣立刻跳出来,说这是“天谴”,是王白毁佛的报应。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王白熔佛像、烧佛经,还把佛骨打成锄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再不悔改,还会有更大的灾难!”

  一个游方僧举着破碗,在灾民里煽风点火。

  灾民们本就愁眉不展,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慌了神。

  有人开始哭骂王白,有人甚至要去砸试验田的稻苗。

  血屠带着亲卫去维持秩序,被灾民们围起来推搡,亲卫的甲胄都被扯掉了几片。

  “侯爷!快想想办法!再这么闹下去,河堤没修好,人先反了!”

  血屠浑身是泥地跑回来,急得满头大汗。

  “河堤缺口多大?需要多少人手?”

  王白正在和苏文商量赈灾的事,闻言放下手里的账册。

  “缺口三丈宽,至少要五百人才堵得上!”

  “可现在灾民都被和尚们蛊惑了,说修堤是‘逆天而行’,谁也不肯动!”

  “走,去河堤。”

  王白站起身,拿起那把佛骨锄头。

  河堤上,浑浊的洪水正疯狂地往岸上涌,灾民们站在远处,看着汹涌的洪水,眼里满是恐惧。

  游方僧还在喊:“别修了!这是天谴!要赎罪!要去求佛!”

  王白没理他,直接跳进齐腰深的水里,举起佛骨锄头,开始往缺口处填沙袋。

  “侯爷!”

  血屠惊呼,也跟着跳了下去。

  “快!拿沙袋来!”

  苏文愣了愣,也招呼着粥棚的伙计们。

  灾民们看着王白在洪水里奋力填堵,看着他手里那把沾着泥的佛骨锄头,一时忘了游方僧的话。

  “那……那不是佛骨锄头吗?”

  有人小声道。

  “是啊……它在堵缺口……”

  游方僧急了,道:“别信他!那是妖术!佛在惩罚他呢!”

  就在这时,慧能法师带着几个护国寺的僧人来。

  他们扛着锄头,推着装满沙袋的小车,直接跳进了水里。

  “慧能法师!您怎么……”

  游方僧愣住了。

  慧能没理他,只是对灾民们喊道:“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洪水来了,求佛没用,得靠自己!”

  有了慧能带头,灾民们犹豫了。

  “俺信王大人!佛骨都在帮忙堵水,咱还愣着干啥!”

  一个曾在粥棚领过米的老农咬了咬牙。

  他第一个跳下水,接过王白手里的沙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河堤上挤满了人,喊着号子,填沙袋、垒堤坝,声音盖过了洪水的咆哮。

  游方僧看着这一幕,举着破碗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在人群里缩了缩,悄悄溜走了。

  河堤堵上时,天已经黑了。

  王白瘫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佛骨锄头。

  慧能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粮:“吃点东西吧。”

  王白接过干粮,掰了一半给他:“法师怎么来了?”

  “我在寺里听见灾民哭,睡不着。”

  “以前总觉得,念经就能救世人。现在才明白,世人得自己救自己。”

  慧能咬了口干粮,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救灾棚。

  他顿了顿,看向那把锄头:“这佛骨……也算得其所哉了。”

  “等水退了,用它开荒,种上稻子。”

  王白笑了,把锄头往泥里插得更深些。

  “好。”

  慧能点头道:“我让寺里的人都来帮忙。”

  这时,血屠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兴奋地喊:“侯爷!您看这个!”

  纸上是小皇帝的圣旨。

  说王白“治水有功,民心所向”,不仅驳回了各州府弹劾他的奏折,还下旨让各地效仿东瀛,将寺庙多余的土地分给百姓,僧侣也要参与农桑,“以劳养身,以善养心”。

  “还有这个!”

  血屠又掏出一张纸,是江南盐商和法华寺主持的联名信,说他们“知错能改”。

  愿意把囤积的粮食和盐拿出来赈灾,还请求王白“不计前嫌,指点农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