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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码归一码

  周青川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模样,心中无奈一叹。

  “胡班主,令尊在梨园艺术上的造诣,或许无人能及,但在处理这件事上,他没有一件事做的是对的。”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若真有担当,当年就该认下你们母子。”

  “他若想补偿,就不该用这种偏爱的方式,引得你们兄弟反目。”

  “他若想保守秘密,就不该留下信物,给人留下把柄。”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却不知,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为今日的祸事,埋下了种子。”

  “而你的嫉妒,秦兆的愚孝,恰好就成了那个恶鬼,用来点燃**的引线。”

  “我。”

  胡赛凤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他看着周青川,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周青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想发怒,却不知道该向谁发怒。向早已死去的父亲?还是向那个被自己伤害了这么多年的弟弟?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胡赛凤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拳又一拳地砸在自己的胸口,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恨了他这么多年,我把他当成眼中钉,我抢了他的角色,还要把他送进大牢……”

  “我是个畜生,我不是人!”

  他痛苦地哀嚎着,巨大的悔恨和愧疚,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撕裂。

  他现在才明白,秦兆在公堂上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不是因为畏罪,而是因为绝望!

  是对他这个亲哥哥,对这个戏班,彻底的绝望!

  周青川没有去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有些情绪,必须让他自己宣泄出来。有些债,必须让他自己去背负。

  哭了许久,胡赛凤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眼神里虽然依旧充满了痛苦,但那痛苦的深处,却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

  “小先生,你说得对,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咬碎钢牙的狠戾。

  “告诉我,那个敲诈我弟弟,毁了我戏班的**,是谁!”

  周青川知道,胡赛凤已经从崩溃的边缘,重新站了起来。

  “他叫秦羽,六个月前进的戏班。”

  “秦羽?”

  胡赛凤在脑中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很快,一张年轻而略显阴柔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是他,那个带艺投师的学徒,身段和唱腔都还不错,我本来还想过,等《凡人修仙传》演完了,就给他个正经角色。”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对!”

  他脸色大变。

  “昨天官府的人来过之后,后台乱作一团,我好像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跑了?”

  “不,他不是跑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他是去销毁证据了。”

  “那些信件,就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唯一的依仗。”

  “现在事情闹到了官府,他怕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东西处理干净!”

  胡赛凤瞬间明白了过来,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浑身的血液都因为紧张和愤怒而沸腾。

  “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抓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来不及了,也别冲动!”

  周青川一把拉住了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现在去找他,只会打草惊蛇,他藏东西的地方,你未必知道。”

  “你一旦动手,他狗急跳墙,把事情嚷嚷出去,就什么都晚了!”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部署。

  “胡班主,我们分头行动!”

  “我现在立刻去县衙,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张大人,请他派人,以搜查的名义,立刻去抄了那个秦羽的住处!”

  “而你!”

  周青川紧紧盯着胡赛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立刻回戏班,发动所有还能信得过的人,给我把他找出来!”

  “记住,不要惊动他,更不要和他起冲突,你的任务,不是抓人,是找到他藏匿信件的地方!”

  “只要能找到那些罪证,官府的人一到,就是人赃并获,他插翅难飞!”

  胡赛凤被周青川那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与救赎的火焰。

  “我明白了!”

  胡赛凤得了周青川的计策,整个人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精气神。

  他不再是那个颓然绝望的班主,而是一头被激怒、准备拼死一搏的雄狮。

  他与周青川在茶馆门口分开,一个脚步沉重却坚定地奔回戏班,另一个则身形飞快,直奔县衙而去。

  周青川一路小跑,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说辞。

  王辩那套简单粗暴的法子,虽然直指核心,但从他一个八岁孩童的嘴里说出来,必须包装得合情合理。

  既要体现出高人的智慧,又要符合官府办案的规矩。

  他赶到县衙时,张承志正为这桩投鼠忌器的案子愁眉不展,连公文都看不下去了。

  一见周青川去而复返,神色凝重,张承志立刻屏退了左右,将他请进了二堂。

  “小先生,可是又有什么变故?”张承志急切地问道。

  “大人,情况有变,刻不容缓!”

  周青川开门见山,将刚刚从胡赛凤那里得知的,金玉楼戏班在背后挖墙脚。

  以及那个嫌犯秦羽很可能就是金玉楼安**来的内鬼之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什么?金玉楼?”

  张承志闻言,猛地一拍桌案,脸上怒气勃发。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行商业倾轧之事!”

  “大人,商业倾轧是小,那恶徒手中的信物才是心腹大患!”

  周青川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我与胡班主分开时,已经推断出,那秦羽在事情败露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必然是销毁那些敲诈用的信件!”

  “那些东西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唯一的罪证,一旦被他毁掉,我们再想拿到,就难如登天了!”

  张承志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焦躁地在堂上来回踱步:“小先生说的是!”

  “可我们若是现在就派人去搜,万一他把东西藏得隐蔽,一时找不到,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若是在我们搜查之前,就把事情嚷嚷出去……”

  “大人!”周青川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学生斗胆,此案必须一码归一码!”

  “一码归一码?”

  张承志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没错!”

  周青川的声音斩钉截铁。

  “毁坏戏服,栽赃嫁祸,这是桩刑事重案,敲诈勒索,更是罪加一等!”

  “我们官府,以这两桩罪名为由,前去搜查嫌犯的住处,这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更是合法合规!”

  “至于他手中握着的那些关于胡家老班主的陈年旧事,那是另一码事!那是胡家的家事!”

  周青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锐利光芒,“大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瞻前顾后,怕他鱼死网破。”

  “而是要用雷霆手段,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彻底按死!”

  “我们现在就去搜,搜到了信件,那是他敲诈勒索的铁证!”

  “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到时候,他一个戴罪之身,一个敲骨吸髓的恶鬼,他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度?”

  “他空口白牙地污蔑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班主,谁会信?”

  “就算有人信,那又如何?证据在我们手里!”

  “是封存,是销毁,全在大人您的一念之间,主动权,从始至终,都应该在我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