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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观察点时,天已经大亮。

  司令员站在沙丘顶上,还是那个姿势,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见王卫国上来,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小子。”

  他伸出手。

  王卫国握住。

  那只手很粗糙,很有力。

  司令员说。

  “你们这双眼睛,能在沙子里看路。”

  王卫国摇头。

  “司令员,我们只是野路子,来学习的。”

  司令员哈哈大笑。

  “野路子能走到这地步,说明路子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

  远处,那座沙丘上,红军的指挥所已经撤了。

  士兵们正在收拾装备,准备撤退。

  “王卫国,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去吗?”

  王卫国没说话。

  司令员说。

  “我想看看,你们这些‘磨刀石’磨出来的刀,到底有多快。”

  他看着王卫国。

  “今天看见了。”

  他拍拍王卫国的肩膀。

  “晚上,给我们讲讲。”

  当晚,营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西北军区的侦察兵们,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有些没座位,就站在后面,靠着墙。

  王卫国站在前面,面前放着一台“蜂鸟二号”。

  他讲了一个小时。

  讲自己怎么在沙海里辨别方向,怎么利用风沙掩护,怎么在夜里摸哨,怎么用夜视仪观察敌人。

  讲完了,下面一片安静。

  然后,一个人站起来。

  是个年轻的侦察兵,脸被晒得黝黑,眼睛很亮。

  “王队长,我能不能问问,你们那个夜视仪,晚上能看多远?”

  王卫国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站起来。

  “一百米以内,能看清人脸。三百米以内,能看清人影。”

  那侦察兵眼睛亮了。

  “能试试吗?”

  赵铁柱看看王卫国。

  王卫国点点头。

  一群人涌出营房,来到外面的沙地上。

  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

  风在刮,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赵铁柱把夜视仪递给那个侦察兵。

  侦察兵戴上,四处看了看。

  然后他愣住了。

  “这……这是真的?”

  赵铁柱笑了。

  “真的。你自己看。”

  侦察兵又看了一会儿,摘下夜视仪,递给旁边的人。

  “你们也看看。”

  一个接一个,那些侦察兵都试了一遍。

  试完了,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人开口。

  “王队长,这东西,能教我们怎么用吗?”

  王卫国点点头。

  “能。只要你们想学。”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

  那些侦察兵围着赵铁柱和李振涛,问个不停。

  从夜视仪的使用技巧到沙漠潜伏的呼吸方法,从地形的识别到夜间渗透的要点,事无巨细。

  赵铁柱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磨刀石”的价值,不只是打败对手。

  更是让对手变得更强。

  第二天,王卫国带队离开。

  司令员亲自送到门口。

  临上车前,他握着王卫国的手。

  “王卫国,你们这一趟,没白来。”

  王卫国说。

  “司令员,我们学到的,比教的多。”

  司令员笑了。

  “那就好。下次再来,我请你们吃烤全羊。”

  车子发动,驶出军营。

  窗外,戈壁滩一望无际。

  风还在刮,卷起黄沙,遮天蔽日。

  王卫国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李振涛忽然问。

  “队长,你说咱们这一趟,到底图什么?”

  王卫国转过头,看着他。

  “图什么?”

  李振涛说。

  “把看家本领都教给别人,万一以后他们比咱们强了怎么办?”

  王卫国笑了。

  “比咱们强了,才好。”

  李振涛愣了一下。

  王卫国说。

  “全军都强了,咱们‘磨刀石’才更有磨头。”

  他看向窗外。

  “咱们这一行,不需要退路。”

  车子继续往前开。

  驶进风沙里。

  驶向下一站。

  巡演间隙,王卫国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长白山辗转寄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好几张转递的条子。

  从军区到基地,从基地到西北军区司令部,最后跟着补给车,颠簸了上千公里,送到他手上。

  信封上的字端端正正,有些笔画还带着橡皮擦过的痕迹,写得很认真。

  王卫国同志收。

  他认出那个笔迹了。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

  画上是山,白白的,尖尖的,山顶上飘着几朵云。

  山脚下有座房子,烟囱里冒着烟。房子前面站着五个人——高个子的,矮个子的,还有三个更小的。

  五个人手拉着手,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最前面那个穿军装的人,胸口贴着一颗红星,画得特别大,特别红。

  画的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爸爸,我和弟弟画了一幅画,送给你。画上是咱们一家人在长白山看雪。妈妈说,等你回来就贴墙上。——王山”

  王卫国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李建国走过来,瞥了一眼,又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站在旁边。

  “队长,小山画的?”

  王卫国点点头。

  李建国凑过去看了看,笑了。

  “这房子画得挺像,你家的老宅吧?”

  王卫国说。

  “应该是。”

  李建国指着那五个人。

  “这是爷爷,这是嫂子,这是小山,这是小海——这个是队长你吧?”

  王卫国点头。

  李建国又看了看,忽然说。

  “队长,你胸口这颗星,画得真大。”

  王卫国没说话。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和那枚子弹壳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西北军区安排了一场参观。

  戈壁深处的某处遗址,当年核试验的旧址。

  现在只剩下几座废弃的建筑,和一块纪念碑。

  王卫国站在纪念碑前,看着上面刻的那些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写着“因公殉职”。

  有些后面,写着“积劳病故”。

  还有一些,什么也没写,只有一个日期。

  陪同的参谋介绍说,这些人都是当年参加核试验的官兵和技术人员。

  有的在试验现场牺牲,有的后来得了病,还有一些,至今下落不明。

  王卫国沉默着。

  他想起江永星,那个在大西北隐姓埋名二十多年的老人。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核心技术买不来,只能自己造。”

  他又想起林工,那个在车间里倒下的老师傅。

  想起他留下的那块电路板,和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这些人,和那些名字,是一样的。

  一样的默默无闻。

  一样的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