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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王卫国一直没说话。

  李建国也没说。

  车子在戈壁滩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黄沙,骆驼刺,偶尔飞过的几只鸟。

  王卫国忽然问。

  “建国,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李建国愣了一下。

  “半年多了吧。”

  王卫国说。

  “想不想?”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想也没用。家里有她撑着,我放心。”

  他看着窗外。

  “队长,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都欠家里的?”

  王卫国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一株骆驼刺在风沙中摇晃。

  傍晚,王卫国一个人走出营地。

  太阳正在落山,把沙丘染成一片金红。

  风停了,天地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一座沙丘顶上,坐下来。

  面朝东北方向。

  那边,是长白山的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展开,看了很久。

  画上的五个人,手拉着手,笑得那么开心。

  他忽然很想回家。

  想看看爷爷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

  想看看沈青青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

  想看看山山和海海追着雪球跑的样子。

  但他知道,回不去。

  至少现在回不去。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地。

  沙地上,长着一株骆驼刺。

  很小的一株,只有巴掌高,叶片灰扑扑的,边缘已经干枯。

  但根扎得很深,死死地抓着沙土,任凭风吹日晒,就是不倒。

  王卫国看着那株草,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它挺像的。

  根扎在土里,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开出花。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草的叶片。

  干枯的,但还有一点点韧性。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

  转身,走回营地。

  身后,那株骆驼刺在夕阳里摇晃。

  像在和他告别。

  晚上,王卫国给沈青青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信和画收到了。告诉山山,画得很好。那颗红星,爸爸很喜欢。

  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挂念。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你们。

  替我给爷爷带个好。”

  写完,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戈壁滩上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东北方向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在亮着。

  那是他的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下。

  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前往下一站。

  火车上,李振涛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

  “队长,昨天那封信,是给嫂子写的?”

  王卫国没说话。

  李建国在旁边踢了他一脚。

  “别瞎打听。”

  李振涛揉揉腿,嘿嘿笑了两声。

  “我就是问问嘛。”

  王卫国看着窗外。

  窗外,戈壁滩正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绿的山丘。

  王卫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展开,给他们看。

  几个人围过来,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

  赵铁柱看了半天,挠挠头。

  “队长,这画的是啥?”

  王卫国说。

  “我家。”

  赵铁柱又看了半天。

  “这个是你?”

  他指着那个穿军装的人。

  王卫国点头。

  赵铁柱笑了。

  “队长,你胸口这颗星,真大。”

  王卫国也笑了。

  他把画收起来,放回口袋。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火车继续往前开。

  下一站,山城重庆。

  火车在山城重庆停靠时,天正下着雨。

  不是西北那种粗粝的风沙,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木气息。

  李振涛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这地方,空气都是甜的。”

  赵铁柱跟在他后面,四处张望。

  “甜?我怎么闻着有股子火锅味?”

  李建国笑了。

  “你们俩,一个南方人,一个北方人,鼻子都不一样。”

  王卫国最后下车,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资料上写的——西南军区,山城重庆,常年雨雾,年平均日照时数只有一千多小时。这里的兵,一年四季在雨雾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都是“水老虎”。

  站台上,一个穿雨衣的军人已经在等着。

  中等身材,脸被雨水打湿了,但眼睛很亮。

  看见王卫国,他大步走过来,敬礼。

  “王队长?我是西南军区司令部参谋,姓刘。奉命来接你们。”

  王卫国回礼。

  “刘参谋,辛苦。”

  刘参谋摆摆手。

  “不辛苦。走,车在外面。军区首长等着呢。”

  几辆吉普车等在站外。

  车子驶出车站,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山上开。

  路很窄,弯很急,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雨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前面车的尾灯,红红的,在雾气里晕开。

  李振涛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悬崖,脸色有点发白。

  “这路……咱们每天都要走?”

  刘参谋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还算好的。等你们去了训练场,那才叫险。”

  他指了指外面。

  “咱们这地方,山高林密,沟深坡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多天是雨雾天气。外地来的兵,头三个月能站稳就不错了。”

  王卫国看着窗外。

  窗外,山影重重,雨雾蒙蒙。

  他想起西北的戈壁,一望无际,干燥粗粝。

  那里的兵,练的是如何在风沙里活下去。

  而这里,是另一种极端。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座军营门口。

  营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掩映在绿树之中。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小溪。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军人,披着雨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看见车子停下,他大步走过来。

  王卫国下车,敬礼。

  那人回礼,上下打量着他。

  “王卫国?好,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很洪亮,在山谷里回荡。

  “我是西南军区参谋长,姓周。司令员让我来接你。”

  王卫国说。

  “周参谋长,客气了。”

  周参谋长摆摆手。

  “不是客气。你们‘磨刀石’的名声,我们早有耳闻。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转身往里走。

  “走,先吃饭。晚上给你们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