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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卫国看着这间屋子。

  这是一座堡垒。

  也是一座囚笼。

  五年了,“青松”就住在这里,活在记忆和危险之间。

  “青松”走到一张破旧的沙发前,把上面的文件挪开,腾出一个位置。

  “坐。”

  王卫国坐下,打量着墙上那些照片。

  有很多是他认识的。

  边境线的地形图,“龙渊”基地的航拍照片,“雪狐”的训练场景,还有几份他亲手签发的文件的复印件。

  “青松”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铁皮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我这里没茶叶,将就喝。”

  王卫国接过水杯,没喝。

  他看着“青松”。

  五年不见,他的鬓角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在餐馆里看见时更深。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锐利,只是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是疲惫,是警惕,也是一种深沉的、压着东西的平静。

  “你一直住在这儿?”

  “青松”点点头。

  “三年了。之前换过几个地方,这里最安全。楼下是市场,人来人往,不容易被盯上。那个卖工具的,是我发展的下线,有事会提前通知我。”

  他指了指墙角那台发报机。

  “每天晚上十二点,我会开机十分钟。收不到信号就关机。五年了,只有你来了。”

  “青松”也在打量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说实话,能来找我的人,我想过很多面貌。但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王卫国沉默了几秒。

  “国内那边,一直以为你牺牲了。”

  “青松”点点头。

  “我知道。这样最好。死人才不会引人怀疑。”

  他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先看这个。”

  王卫国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档案,封面写着:关于“船长”组织的初步调查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船长”,组织代号,核心人物为前我军某部退休官员,真实姓名不详,化名“老K”。”

  “五年前假死叛逃境外,组建专门针对我军新型作战力量的情报网络。”

  “核心成员十七人,分布在六个国家,包括叛逃情报人员、境外特工、雇佣兵和本地线人。

  主要任务:渗透我军特种作战体系,窃取核心战术资料,破坏关键基础设施,策反我军中高级军官。

  王卫国一页一页翻着。

  越看,后背越凉。

  这份报告里,有“雪狐”的编制结构,有“磨刀石”的训练大纲摘要,有“龙渊”基地的布局草图,甚至还有他本人的详细履历。

  “这些东西,他们是怎么搞到的?”

  “青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一部分是收买内鬼,一部分是通过技术侦察,还有一部分——是你自己给的。”

  王卫国抬起头。

  “青松”指着档案里的一篇文章。

  “这是你去年在内部刊物上发表的文章,《关于特种作战力量在未来战争中运用的几点思考》。他们把这篇文章翻译成四种语言,逐字逐句分析。”

  他又翻到另一页。

  “这是你在全军集训上的发言记录。不知怎么流出去的,也被他们拿到了。”

  他看着王卫国。

  “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每讲一句话,他们都会研究。你的战术风格,你的思维习惯,你的性格弱点,都在他们的分析范围内。”

  王卫国沉默着。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过的报告,写过的文章,在公开场合说过的话。

  那些东西,他以为只是内部交流。

  没想到,已经成了敌人研究的素材。

  “青松”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放在他面前。

  “再看这个。”

  王卫国翻开。

  第一页,是他的照片。

  三营时期的,穿着作训服,站在训练场上。照片下面标注着拍摄时间和地点。

  第二页,是他的履历。入伍,提干,三营副营长,“雪狐”部队长,“磨刀石”创始人,每一项都精确到年月。

  第三页,是他的战术分析。

  喜欢夜战,擅长渗透,注重情报先行,常用分进合击的战术。

  作战风格凌厉,但有时过于冒险。

  对战友极度忠诚,容易感情用事。

  第四页,是他的性格弱点。

  太重情义,可能成为心理软肋。

  对家人保护过度,可以利用这一点施加压力。

  在重大决策时,倾向于听取少数核心人员的意见,可以针对这一点制造内部矛盾。

  第五页——

  王卫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照片。

  沈青青牵着王山和王海,走在军区大院门口。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沈青青笑着,王山仰着头在说什么,王海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照片拍得很清晰。

  清晰到能看见王海脸上那个小小的酒窝。

  “青松”看着他。

  “他们研究你,研究了至少三年。”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你的家庭,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他们全都查清楚了。这是他们的备用计划——如果直接对你动手失败,就从你家人身上找突破口。”

  王卫国盯着那张照片。

  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沈青青上次说过的那些话。

  “山山最近总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回家。海海睡觉前一定要抱着你的照片。”

  他想起两个孩子趴在窗户上朝他挥手的画面。

  他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

  “枪要端稳,但别忘了家里的热炕头。”

  他把档案合上。

  抬起头,看着“青松”。

  “你为什么不走?”

  “青松”苦笑。

  “走?往哪儿走?”

  他指着这满屋子的东西。

  “这些东西,我带不出去。一旦被发现,五年的心血就白费了。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走了,谁来给你们提供情报?”

  “与其让一个陌生人进来,不如让我这个已经‘死了’的人继续待着。”

  王卫国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没有战友,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

  每一天都活在刀尖上,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每一步都可能踏进深渊。

  这种日子,他过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