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个子先进了厂区。

  中等身材的那根烟抽完,掐灭,也跟了进去。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王卫国放下望远镜,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叛变?

  潜伏?

  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蒲公英”说的那句话。

  “他不是那种人。”

  可他为什么在这儿?

  为什么和“船长”的人混在一起?

  为什么五年不和组织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知道。

  第二天傍晚,王卫国独自来到那家小餐馆。

  这是“蒲公英”提供的线索——“青松”每次来镇上,都会在这家餐馆吃饭。

  一个人,靠窗的座位,点一碗牛肉面,一瓶啤酒。

  餐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

  窗户上蒙着一层油腻,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牛肉汤的味道。

  王卫国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

  天黑下来,客人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他和老板,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七点半,门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中等身材,穿着当地常见的灰布夹克,戴着鸭舌帽。

  他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摘掉帽子,朝老板喊了一声。

  “牛肉面,一瓶啤酒。”

  老板应了一声,进后厨忙活。

  王卫国低头吃面,余光却一直盯着那个人。

  是他。

  灯光下,那张脸更清楚了。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像一只长期生活在紧张和饥饿里的狼。

  他本该死了。

  本该已经成为一个覆盖着红旗的骨灰盒,一块刻着烈士的丰碑。

  可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三米之外,活着,吃着面,喝着酒。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走到那张桌前,坐下。

  “青松”抬起头,看着他。

  王卫国用方言说了一句。

  “长白山的雪化了。”

  “青松”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盯着王卫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片刻后,他用同样方言回答。

  “鸭绿江的水还凉着。”

  两人对视着。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青松”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他夹面的手,在微微颤抖。

  王卫国压低声音。

  “为什么?”

  “青松”没抬头。

  “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五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青松”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王卫国,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压在碗底下。

  然后他戴上帽子,推门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王卫国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条。

  街上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很快远去。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和一个日期。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但地址清晰可辨。

  城东,老街,二十三号。

  日期是明天。

  王卫国把纸条收好,付了面钱,走出餐馆。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没有直接回药铺,而是绕了几条街,在一处公共厕所里待了二十分钟,确认没人跟踪后,才从后门悄悄摸进药材铺的后院。

  “蒲公英”还没睡,坐在昏暗的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拿着算盘。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见到他了?”

  王卫国点点头,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蒲公英”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城东老街二十三号。那地方我知道,是个废弃的仓库,周围住的都是穷人,鱼龙混杂。”

  他看着王卫国。

  “你要去?”

  王卫国点头。

  “必须去。”

  “蒲公英”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布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街上很静,只有风声。

  他放下布帘,转过身。

  “太危险。”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决。

  “他的身份不明。可能是双面间谍,也可能是诱饵。你贸然去见他,万一是个圈套……”

  王卫国打断他。

  “正因为不明,才需要试探。”

  他走到“蒲公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他是叛徒,我们要查清他出卖了多少情报,害死了多少战友。”

  “如果他是假死潜伏,那他就是我们最需要接回的人。”

  “五年了,他在敌后待了五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蒲公英”沉默着。

  王卫国继续说。

  “他来见我了。冒着风险来见我。他用暗语确认了身份。他给我留下了地址。如果他真想害我,用得着这么麻烦?”

  “蒲公英”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王卫国摇头。

  “你必须留下。这边需要你盯着。万一我出事,你要负责向国内汇报。”

  他顿了顿。

  “而且,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目标小,好脱身。”

  “蒲公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小心。”

  第二天傍晚,王卫国提前两个小时到达城东老街。

  二十三号是一栋两层的砖楼,临街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也锁着,看起来确实废弃了很久。

  但王卫国注意到,门口台阶上的灰尘有被踩过的痕迹,很新鲜。

  他没有靠近,而是在对面一家小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茶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有些背,只顾着看电视,根本不搭理客人。

  这正合王卫国的意。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盯着那扇门。

  天渐渐黑了。

  街上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

  七点整。

  二十三号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出来,左右看看,是“青松”。

  王卫国放下茶钱,站起身,穿过马路。

  马路对面一个卖二手工具的摊位后面,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铁门。

  他推开铁门,顺着狭窄的水泥台阶往下走。

  台阶很陡,两边墙上挂满了灰尘和蛛网。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混杂着一股霉味和机油的味道。

  走到最下面,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王卫国敲了三下。

  门开了。

  “青松”站在门口,身后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监听设备,文件柜,发报机,行军床。

  墙上贴满了地图和照片,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

  “进来。”

  王卫国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