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嫂子谨记,袭爵后不可高调,不可出风头,万事还须谨慎小心,一切以稳为重;陛下圣心难测,过于出挑未必是件好事;如今府里都交到你手里,你一定要与露娘同心协力,切不可如昨一般斤斤计较,互相拆台。”

  一番话说得任胭桃面色难堪,几次想跳起来反驳。

  可虞声笙的眼眸冰冷如电。

  一旦对上,就看得她无法开口。

  只能耐着性子听从,竟一时间无法抗拒。

  “府中中馈现托付给大嫂,账房里银钱充裕,足够大嫂子操持打点,账本或是其他注意事项我都写在这里了,以大嫂子的聪慧,一看就能明白。”

  “这是自然。”任胭桃梗直了脖子。

  “不日我就要离京,一切拜托嫂子了。”

  “不用你说我也清楚。”

  说了两句,虞声笙就送客了。

  还跟任胭桃说了,他们明日就可慢慢往府里搬了。

  任胭桃本意是来炫耀的,顺便看看虞声笙的惨样。

  没承想,最后反而被对方拿住教育一番,她心中气闷可想而知。

  还是桂芝冰雪聪明,立马安抚:“大奶奶何必跟二房夫人计较,她横竖都要离京了。”

  “说的是,我是嫂子,该有容人之量。”任胭桃又高兴了起来。

  打点了两日,虞声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天,她去拜别了黎阳夫人。

  黎阳夫人满眼是泪:“是我拖累了你么?是不是因为我?”

  虞声笙张了张口:“我已经跟大嫂子说过了,姑母是闻家长辈,照旧住在府里就成,长房有两位嫂子,必然会将姑母照顾好的。”

  她并未正面回应。

  黎阳夫人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片刻不愿松开。

  似乎非要一个答案。

  “姑母。”虞声笙凝视着她的眼睛,“我要走了,你就给我一句实话吧。”

  黎阳夫人仿佛被烫到了,手瞬间松开。

  “你是想与陛下重逢,才会离开乾州,北上赴京的,是不是?”

  “你是想与陛下真正重修旧好,所以才做这些的,是不是?”

  “那些流言蜚语,是你放出去的,对吗?”

  “赵阅儿一家的死,跟你有关吗?”

  最后一个问题几乎烫到了黎阳夫人的眼眸。

  她飞快挪开视线:“你说什么呢你这孩子,我都多大年纪了,都是做祖母的人了,你、你……”

  她有些说不下去。

  “姑母,你投奔来的这些年,我对你不好么?”

  虞声笙凑近了,身上那清冽的气息越发浓郁,湿漉漉的眼眸中满是晚辈对长辈的依赖,“姑母,咱们不是说好了是一家人么?”

  无论她说什么,黎阳夫人始终低头不语。

  半晌,虞声笙平淡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就要走了,还望姑母珍重,照顾好自己,还有辉哥儿桂姐儿。”

  黎阳夫人敛去眼底所有情绪,依然是一片温柔慈爱。

  “声笙,好孩子,我知晓你心有猜疑,但我始终是你的长辈,哎……这个你拿好,也是姑母的一片心意。”

  她给了虞声笙一包金叶子。

  沉甸甸的,价值不菲。

  “这茶,你也吃一口吧,也就京内有了,一想到你要离京,日后有吃不完的苦,姑母心里就难受。”黎阳夫人以袖拭泪。

  那茶水已经出色。

  盛在粉釉白瓷的茶盏中,呈现出明澈的橙粉色。

  茶汤漂亮,茶香浓郁。

  虞声笙看都不看一眼,起身福了福:“我那屋还有些事情没忙完,我先回去了,明日我动身较早,怕是赶不及跟姑母辞行,今日就算是告别了,也免得离别时伤心痛苦,还望姑母见谅。”

  说完,她转身离去。

  黎阳夫人的视线一直凝视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她消失在远处。

  黎阳夫人轻轻一叹,抬手拢了拢发髻:“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桂姐儿从屏风后面绕出来:“祖母,您在说什么呢?婶婶呢?”

  黎阳夫人将桂姐儿抱着坐在膝上,笑道:“婶婶忙得很,婶婶要去找你叔叔了,怕是回不来了。”

  桂姐儿眉尖一蹙:“我不想要婶婶走。”

  “婶婶不走会死的,桂姐儿想要婶婶的命么?”

  “不要不要!”桂姐儿急得要哭了。

  “好好,咱们不要,祖母听桂姐儿的。”黎阳夫人贴在桂姐儿的脸颊旁,感受着这一份温馨柔软。

  这是在威武将军府的最后一夜。

  虞声笙睡得很安稳。

  翌日天刚亮,几辆马车安排妥当,缓缓朝着城门外进发。

  出了城门时,天光大亮,万里晴好。

  虞声笙撩起帘笼,望着城门渐渐远离,心却安稳了许多。

  此时,威武将军府。

  闻图已经搬了回来。

  任胭桃忙里忙外,露娘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安园被空置,任胭桃也没想着去抢占,倒是顺园里一片安静。

  某处花径深处,浓绿浅翠,遮遮掩掩,欲语还休。

  黎阳夫人屏退众人,独自等在这儿。

  只听得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竟从那花径某处拨开了一片,露出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暗道,皇帝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永郎!”黎阳夫人唤了一声,上前与他双手握紧。

  抬眼的功夫,日头穿过枝丫藤蔓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浓墨重彩,一时间似乎荡平了她眼角的皱纹。

  并不是错觉。

  黎阳夫人展颜一笑时,那花白的鬓角竟然一点点化为乌色。

  霎时,她年轻了几十岁,宛若双十年华,娇美可人。

  皇帝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将她拥入怀中:“人可走了?”

  “走了。”黎阳夫人轻叹,“其实这孩子不错,照顾我也很用心,如果不是她发现得太多,我也不愿伤了她。”

  “你呀,就是太心软了,你也不想想闻昊渊居然给她留了后手,竟然将一府的生杀大权都交到她手里,这两口子可不是简单角色。”

  “我知晓。”黎阳夫人有些惊讶,“那书信竟是真的?真的是闻昊渊亲笔所写?”

  “千真万确,他给虞四留了书信,说了到了紧要之时,她可代表他、乃至整个二房,放弃一品军侯的爵位。”皇帝冷笑,“要没有这封信,单凭她一妇道人家所请,朕怎么可能允诺?”

  黎阳夫人唏嘘:“好厉害的少年将军,看似粗,却细得很,这份心思常人如何能及。”

  “这是他留给虞四的保命符,所以朕才不能留他,跟闻家老大比起来,他太聪明了,难以驾驭。”

  出城已过三四个时辰。

  官道通畅平坦,天公作美。

  赶起路来,也没有想象中疲惫辛苦。

  几个丫鬟放松下来,有说有笑。

  外头是随行的车夫,以及雇佣而来的护卫,原先的家丁也就四人。

  对比原先将军府的声势,就这么点人,实在是过于寒酸。

  不过虞声笙却觉得人少有人少的好处。

  简单,便宜,省心。

  出京已过两日,马车颠簸到了下一处州县之前,虞声笙雇佣的护卫会在这里停下,她吩咐车夫改道,朝着另一处进发。

  这条路,连地图上都没有。

  今瑶纳闷:“夫人,咱们不是去找将军么?”

  “去之前我要去拿点钱。”虞声笙回。

  拿点钱?一众丫鬟满脸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