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府,东厢房。

  张氏忙完了庶务,正想吃口茶歇一歇。

  却听外头门房来传话,听得她险些从榻上摔下来。

  “你说什么?!什么叫散尽家财,什么叫恳求长房袭爵?这、这是威武将军府里发生的事情么?”张氏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门房也吓得不轻,磕磕巴巴回道:“太太,千真万确,确实是威武将军府里的事情,今儿一早咱们府上四姑奶奶就入宫了,不但说了要散尽家财,还在皇城外头直接布施,现在就在散银子呢!动静大的不得了!”

  张氏起猛了,头一阵发晕。

  多亏了荀妈妈一把扶住,才勉强站稳。

  很快,张氏就听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虞声笙一早入宫请旨,要追随自己的丈夫前往盾南上州。

  为表决心,她甚至直接将二房的家业变卖,多少银钱都散给了那些孤苦贫困的老百姓,并且她还向陛下表明诚心,表示愿意将一品军侯的爵位让给长房大哥。

  “这个傻姑娘,就算要离京,也没必要这样啊!”

  那是多少银钱,想都不敢想!

  那是一品军侯,放眼望去,整个京城内外,唯有闻家有此殊荣。

  张氏心急如焚,不愿女儿将这些好处都拱手让人。

  正急得团团转时,虞正德回来了。

  张氏像抓住了主心骨,忙拉着丈夫就要出门。

  虞正德面露疲惫,除了遗憾之外,还有一股放松之态。

  “别去了,事情已尘埃落定,陛下已经准许了声笙的请旨。”

  “什么?!”张氏惊讶,“这怎么可以……”

  “他们夫妻深情,不愿分别太久,这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个屁!”张氏忍不住骂人了,“她还年轻,不晓得这些情爱对女人而言都是虚的,银钱权势才是捏在手心里的!”

  “你怎么——你居然是这样想的?!”虞正德大惊。

  张氏:“不然呢,只图情爱,这么多年我早就气死了!你是她爹,不管她是不是咱们亲生的,族谱上她就是咱们俩的嫡出闺女,她不懂事,我这个做娘的不能不替她把持着,你赶紧去——”

  “不用去了!”虞正德沉着脸,打断了妻子的话。

  他拽着张氏的腕子,将拽到屏风后头,紧接着屏退众人,“你当着威武将军府的摊子很好收拾么?陛下已经对闻家动了杀心了,是声笙的动作太快太张扬,反倒让陛下一时间举棋不定,这才有了一线生机。”

  张氏目瞪口呆。

  她不知晓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虞正德叹息:“声笙这孩子瞧着素日里不声不响的,办起事来又稳又狠,杀伐果断,正因她动作太大,引得城中多少百姓赞叹,又让多少文武百官侧目,美名在外,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个当口清算闻家。”

  “况且,陛下真正忌惮的,是咱们的姑爷;那闻家长房虽也能干,颇有军功,但性子直白单纯,更好拿捏;比起姑爷,陛下更中意他袭爵;声笙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一箭三雕,既保全了自己和闻家,也保全了一品军侯的爵位,更保全了咱们。”

  “夫人,你细想,若陛下当真翻脸清算,作为她的娘家,咱们真能完全脱身么?”

  虞正德最后一句,说进了张氏的心坎里。

  她用帕子捂着嘴,不知是想说话还是想放声大哭,总之被硬生生忍住了。

  半晌,她望着丈夫,“当真没别的法子了?这、这也太突然了……”

  “哪有什么突然的,你想想几年前的政变,那一年参与站队的官员,无一例外都丢了脑袋,就连新科状元都没能幸免;帝王之怒,又岂是咱们能抵挡的。”

  如今的皇帝,大权在握。

  可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傀儡。

  “原先那道任命姑爷外任的旨意,就是陛下铺垫多时,摆在明面上的第一步棋。”

  张氏明白了。

  她痛心不已:“那、那我们声笙……”

  “自然是如她所请,散尽家财,免去诰命,离京去追随姑爷。”虞正德又担心起另外一桩事,“可……姑爷已经下落不明多时了。”

  “啊?”张氏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声笙这孩子,怎这般命苦!”

  夫妻二人相对叹息哭泣,无言以对。

  此时的威武将军府也是忙得不行。

  虞声笙带回了想要的那道圣旨,皇帝恩准她所请,给了她三天的时间打点。

  等三天一到,威武将军府易主,而她也要离京南下。

  二房一脉的家财几乎散尽。

  除了给老百姓之外,其余的部分都悄悄入了国库,被捏在陛下手里。

  正因如此,皇帝才没有痛下杀手,才给了她喘息的余地。

  安园内,一下子空了许多下来。

  虞声笙打算轻装上阵,行囊辎重太多,反而不利于出行。

  她叫来了几个丫头:“你们要是不愿跟着我,我给你们另行安顿,不如回虞府好了,母亲一定会好生安置你们的。”

  离京南下,一路艰难困苦都说不准。

  虞声笙不愿勉强她们跟着自己吃苦。

  今瑶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姑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也一样,您去哪儿我去哪儿。”金猫儿抹了一把泪,“太太早就将我给了夫人,断没有离了夫人再回虞府的道理。”

  今朝今瓜今巧也是异口同声。

  她们不愿离开。

  虞声笙只好又强调一遍:“离京南下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府里这样太平顺遂的日子,是要历经磨难是要吃苦的。”

  “在哪儿不吃苦?”今瑶抢白道,“与其留在京城,留在虞府,整日担心姑娘的安危,茶不思饭不想的,还不如留在您身边,也有个照应;您出行,身边没有个人怎能成?反正我不走,要是姑娘不想带上我,那就干脆打死我算了。”

  金猫儿也是一样的说法。

  见状,虞声笙点点头:“那就一起走吧。”

  也就是多带几个箱笼的事情。

  反正车马她已经让人备好。

  最后问了一圈,就连萱妈妈等人也要跟着她一块走。

  但虞声笙念及她们年岁大了,哪里能经得住舟车劳顿之苦,坚决不带。

  萱妈妈、芳妈妈以及白妈妈留下,替虞声笙守住安园。

  刚做好安置,外头来人传话,说是长房大奶奶来了。

  虞声笙眼皮都没动一下:“有请。”

  来的是任胭桃。

  原本该来的应该是露娘,任胭桃生产后身子还未恢复,可她觉着这样收复失地的要紧关头,怎能让露娘一人出尽风头,她咬着牙硬撑着过来了。

  气色尚未复原,只能靠着脂粉遮掩。

  即便如此,任胭桃依旧难掩放光的双眸,看向虞声笙的视线也充满了骄傲得意。

  “真没想到还有今日,这一品军侯的爵位竟物归原主了,看来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要出来说句公道话了。”任胭桃得意洋洋。

  虞声笙:“这是昊渊临行前交代的,我不过是听命行事,嫂子的意思是——昊渊是老天爷,专门出来说公道话了?”

  任胭桃轻轻一窒:“我不过是一时高兴。”

  “既然嫂子今日来了,有些话我就当面说了,也省得我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