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德全一口气跑到外殿,刚跨进丹墀,便撞见几位兵部大臣往外走。

  北疆这场仗足足打了大半年,谁都没讨着半分便宜,拼到最后皆是兵疲将惫。

  早前司烨扫平西境之乱的捷报,被商贩传到北戎,北戎大王担忧大晋派兵驰援北疆,忧思之下竟然中了风。

  缠绵病榻不过几日就撒手人寰,北戎二王子即位,遣使议和,这僵持半年的死局,才算破开。

  陛下召见兵部大臣,就是为商量议和的后续事宜,这才议了半个时辰就散了。

  可见陛下是没心情了,张德全扒着门往大殿看去。

  司烨坐在御案前,那一双眼在光影的浮动中,忽明忽暗。

  想到她的爱屋及乌,想到她因为江枕鸿一个人,把每个江家人都看的这样重。

  他心底的恶好似一下都激发出来,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害人的法子。

  他就坐这等着她来,只要她敢提一个字,他多的是法子,不见血的弄死人。

  主仆二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等了片刻,也没瞧见她的影子。

  张德全纳闷,刚要叫人去打听,就见一名殿前司侍卫快步进殿:“回禀陛下,昭妃娘娘往冷宫去了。”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六合靴踩在金砖的沉闷声。

  ·····

  冷宫

  侍卫远远瞧见有人朝这边来,瞧衣着不像宫里人的打扮,待近了,才看清这是前段时间惹恼陛下,被发配显应寺的昭妃。

  来不及想她是何时回宫的,当即躬身行礼。

  阿妩脚步停在二人面前:“打开门。”

  二人相互看一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主子就不能得罪,他们倒是想放人进去,可冷宫也有冷宫的规矩,没陛下的旨意,是不能放人进去的。

  面露难色道:“娘娘,冷宫属禁地,非奉旨不得让入内啊!今儿要是私放您进去,上头怪罪下来,奴才们担待不起。”

  阿妩从袖子里掏出司烨给她的那枚令牌,二人一看,当即跪地行礼,见皇帝令牌如见皇帝本人,待磕完了头,当即起身开了宫门。

  瞧见人进去,守卫想到早前,因着昭妃在冷宫差点被人害了,陛下砍了守卫的脑袋,这会儿一人面露焦灼,“你在这守着,我进去盯着,确保人在里头安全。”

  早前在冷宫当值的宫人,全都因着上回的事,被罚去了掖庭,新换的一批宫人,瞧见阿妩。

  一个比一个恭敬,皆跪在地上行礼:“奴婢拜见昭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

  宫人们站起身,又听她问:“江才人在哪里?”

  年长些的嬷嬷,上前躬身回话:“回娘**话,江才人就在前头不远那间屋子,奴婢这就给您带路。”

  走了一段路,阿妩问嬷嬷:“江才人何时病的?”

  嬷嬷如实回答:“过年的时候得了风寒,冷宫里缺医少药,加上她没了生念,便病的越发严重了。”

  “她身边的宫女香儿,可有尽心照顾?”

  “江才人就是因为她,才得的风寒。”嬷嬷撇嘴说:“奴才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头一次见那么狠心的丫鬟。”嬷嬷顿下,又看了看阿妩。

  阿妩:“但说无妨。”

  得了准话,嬷嬷继续道:“她说江家对娘娘有恩,只要江才人得场大病,叫江家大夫人和老夫人去求您,您就是再怨江才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江才人香消玉损。”

  “大冬天的用凉水给江才人洗头,这才叫人得了风寒,一等两个月,都不见有人给她送药。

  宫里又传您失宠去了显应寺,那丫鬟见没了希望,扭头勾搭上慎刑司外派过来的太监,与人做了对食,那太监使银子,买通上面的管事,将她调离了冷宫。”

  听到这,阿妩紧揪着帕子,刚得知棠儿没了的时候,她恨极了如茵,想着自己这般对她,棠儿也一口一个如茵姐姐喊着,她却能狠心行下这种事情。

  所以在如茵说,不知那布偶里有厌胜之物时,阿妩不再相信她,也没有宽恕她。

  但这两日,她仔细回想当初如茵的话,布偶是香儿送到的景仁宫,又是香儿拿回来给的如茵。

  那东西极有可能是香儿偷偷放进去的。

  阿妩走到屋前,掉了漆皮的木门被嬷嬷推开。

  三月末的天儿正是春意盎然时,就连冷宫里的老梨也开了一树花,添了生机,偏这间屋子里,死气沉沉,一点暖意都没有。

  阿妩心头一悸。

  快步走到床边,撩开灰白的床帐,床上的人陷在发霉的褥子里,眼眶深陷,唇瓣干裂,露在薄被外的手腕细得好似一折就断。

  往时娇憨的姑娘与眼前瘦脱形的人,判若两人。

  只那凌乱的鬓边还插着半支蝴蝶金簪,是送她入宫时,她母亲亲手给她插上的。

  阿妩只觉心口堵得发闷。

  要不是人此刻眉头紧蹙着,她都要觉得人没了。

  忽然,床上的人喉间溢出一声轻咳,缓缓掀开眼缝。

  那双往日里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浑浊,看了须臾,眼神才聚焦在阿妩脸上,似是不敢相信是她,嗓音沙哑:“婶……婶婶?”

  这声唤出后,见阿妩朝她点了下头。

  深陷的眼窝里,瞬时聚满泪水,微弱的呼吸声伴随着瑟瑟抖动的睫毛,喉咙里嗬出哽咽。

  这模样落在阿妩眼里,刺得眼睛酸疼,酸胀的嗓子里挤出一声:“那布偶里的东西,你当真不知道么?”

  如茵摇头,拼命摇头。

  “····不知道,婶婶····信我·····”

  阿妩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

  那时只顾恨如茵,就觉得自己明明提醒了她,她还收沈薇的东西,种种皆是她的明知故犯。

  她咬了咬下唇,终是伸手再次握住如茵的手,从前软乎乎的手,此刻瘦骨嶙峋,像个八十岁老叟的手。

  “如茵,好好活着,你母亲在外面盼着你。”

  听到母亲二字,如茵蓄在眼底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发出呜咽的哭泣声。

  阿妩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如茵灰败的眼底亮起一丝明光,阿妩看着她道:“任何时候都不能自暴自弃,人活着才有希望。”

  转身掏出令牌,那嬷嬷一看也是当即一跪,又听她道:“拿此令牌,去太医院请人给她医治。”

  话音刚落,屋门猛地被踹开,一双阴恻恻的眸子直直盯着阿妩,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朕给你腰牌,可不是让你这样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