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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娄文彦,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他下意识地缩回了即将触碰到钢笔的手。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雅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娄晓娥的心再次悬起,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法律可以约束君子,但对付不了流氓。

  然而,杜建国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叫嚣的男人一眼,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娄文彦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娄先生,我提醒您一句。这份协议一旦签署,您和晓娥小姐之间的所有纠纷,将仅限于协议内容。如果您无法履行,我们将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但如果您选择纵容眼前的局面……”

  杜建国微微停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透出了冰冷的寒意。

  “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向那个流气男人。

  男人的目光与杜建国对上,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下。眼前这个斯文人,眼神静得可怕,像深冬的寒潭。

  “我听说,城隍庙九曲桥下的鲤鱼,最近胃口不太好。”杜建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不知道多几块压舱的石头,会不会好一点。”

  流气男人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城隍庙。九曲桥。压舱石。

  这几个字眼,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只有少数人才懂的黑话。意味着最严厉的惩罚,意味着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而能把这话说得如此云淡风轻的人……

  男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名字,猛地浮现出来。那个在一壶春茶馆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杜先生。

  他的酒意,瞬间被冷汗冲得一干二净。腿肚子开始发软,握着棍子的手都在抖。

  “你……你是……”

  “签吧,娄先生。”杜建国不再理会他,将协议和钢笔又往前推了半分,“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耽误了您宝贵的时间。”

  娄文彦看着那个前一秒还气焰滔天,此刻却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流气男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灭。

  他明白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手段”,在对方面前,不过是孩童的玩闹。

  他输了。输得连底裤都没剩下。

  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拿起那支重若千钧的钢笔,在杜建国指着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如同他此刻崩塌的人生。

  签完字的瞬间,娄文彦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杜建国收起协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晓娥小姐,我们走。”

  娄晓娥站起来,跟在杜建国身后。路过门口时,那群壮汉如同遇到猫的老鼠,纷纷向两边退开,低下头,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门,被轻轻带上。

  雅间里,只剩下瘫软的娄文彦,和那个站在门口,浑身被冷汗浸透的流气男人。

  ……

  三天后。

  曾经喧嚣嘈杂的老宅院落,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院子里所有的杂物都被清空,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阳光洒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娄晓娥和秦淮茹并肩站在院子中央。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秦淮茹看着眼前的一切,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真实感。

  娄晓娥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秦淮茹的手。

  一个穿着干净旧衣衫的身影,从柴房那边慢慢走了过来,正是那位老裁缝,陈师傅。

  “小姐…”他看着娄晓娥,眼眶泛红,“老爷他…他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娄晓娥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陈师傅,这些年,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人连连摆手,领着两人走向那个秘密工坊的入口,“快进去看看吧,里面的东西,我都按照老爷当年的习惯,擦拭了一遍。”

  推开暗门,走下台阶。

  阳光第一次,通过柴房敞开的大门,斜斜地照进了这条尘封已久的通道。

  工坊里,五台普法夫缝纫机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一排排货架上的布料,静静地等待着被唤醒。

  没有了夜晚的紧张和压迫,这里像一个庄严的圣殿。

  陈师傅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工作台前,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着桌面。

  “老爷当年,所有惊才绝艳的设计,都是在这里画出来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工作台的右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摸索着按了几下。

  “咔哒。”

  一声轻响,工作台的侧面,弹出了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木盒。

  陈师傅将木盒取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娄晓娥面前。

  “老爷当年离开前,把这个交给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您回来了,并且是凭自己的本事,拿回了这个工坊,就把这个交给您。”

  娄晓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过木盒,入手很轻。解开油布,是一个样式古朴的黄花梨木盒。

  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地契,没有金条,甚至没有一张图纸。

  只有一封厚厚的,信纸已经泛黄的信。

  娄晓娥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封信。父亲那熟悉而隽秀的笔迹,跃然纸上。

  “吾女晓儿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历经波折。请勿怪罪为父的安排。我为你布下此局,不是要你学会复仇,而是要你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如何用规则和智慧,去拿回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我留下的,不是金钱,不是房产,而是这个工坊,是这些手艺。财富有时是枷锁,会引来觊觎,会让人迷失。而手艺,是能让你在任何时代,任何境遇下,都能抬头挺胸,自由飞翔的翅膀。”

  “我一生痴迷于服装,总想将东方的风骨与西方的结构融为一体,创造出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可惜,时不我与,壮志未酬。这些图稿,这些设想,便是我留给你最大的财富。若你有兴趣,便去完成它。若你无意,便将它付之一炬,我亦无憾。”

  “我只愿我的女儿,能活得像你名字中的那个‘晓’字,清澈,明亮,不为外物所困,不为过往所扰。”

  “若有朝一**看到此信,愿你已找到能与你并肩之人,能让你开怀大笑,也能在你落泪时为你拭去泪水。过着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勿念,勿困于过往。”

  “父,娄裕年,绝笔。”

  信,很长。

  娄晓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这十五年来所有的不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怼,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泛黄的信纸上。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从未离开。

  他只是用一种最深沉,最沉默的方式,铺就了一条满是荆棘却通往光明的路,然后站在时光的尽头,等着女儿自己走过来。

  秦淮茹站在一旁,默默地递过一块手帕。看着那个抱着信,哭得像个孩子的娄晓娥,她的眼眶也红了。

  许久,娄晓娥才渐渐平复了情绪。

  她擦干眼泪,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回木盒。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心中的最后一道枷锁,被彻底打开了。

  就在她准备盖上盒盖时,目光落在了盒子底部。

  信纸的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硬卡纸。

  她疑惑地拿起来,展开。

  那是一张独立的产权地契。

  地址,就在老宅不远处的一条临街巷口。面积不大,只是一个铺面。

  地契下面,还有一张小纸条,是父亲的字迹。

  “若你心累了,可在此开一间小小衣铺。不为赚钱,只为心安。”

  娄晓娥捏着那张薄薄的地契,它在阳光下,仿佛透着光。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秦淮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明亮的笑容。

  “淮茹,我们有自己的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