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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那家一壶春茶馆。

  还是二楼最里间的雅座。

  这一次,娄晓娥不是独自前来。杜建国就坐在她的身侧,神情淡然,仿佛只是个陪同喝茶的普通朋友。

  桌上的蟹粉小笼包冒着热气,龙井茶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向约定的时刻。

  “笃,笃笃。”

  门外传来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敲门声,一轻两重。

  杜建国抬眼,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门被推开。

  娄文彦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仅仅一夜之间,这个曾经在家宴上意气风发,掌控全场的老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添了许多银丝,眼袋浮肿,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憔悴。

  舆论是把杀人的刀,不见血,却能诛心。

  娄文彦的目光扫过屋里,先是落在娄晓娥脸上,然后重点停留在杜建国身上。那是一种混合着忌惮、审视和一丝怨毒的复杂眼神。

  “这位先生是…”娄文彦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沙哑。

  “我姓杜,是晓娥小姐的法律顾问。”杜建国主动开口,语气平和,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法律顾问。

  这四个字让娄文彦的心又沉了半分。他知道,今天这顿饭,不好吃了。

  他没有再纠缠杜建国的身份,而是将目光转回娄晓娥身上,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和蔼的,属于长辈的笑容。

  “晓娥啊……报纸上的事,三叔公都看了。唉……”

  一声长叹,饱含沧桑与无奈。

  “都是一家人,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你三叔公我,这辈子都是为了娄家这个大家庭。你父亲当年出走,我心里也难受。可家大业大,总要有人出来维持门面,总要有人背负骂名。”

  他开始打亲情牌,言辞恳切,将自己的贪婪粉饰成家族的重负,将卑劣的手段描绘成无奈的牺牲。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那座老宅子,是祖宗留下的产业,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叔公也是想帮你…帮你把东西守住啊。”

  他看着娄晓娥,眼眶甚至有些泛红,仿佛一个受尽了委屈却忍辱负重的长者。

  如果换做几天前,娄晓娥或许还会被这番表演动摇。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娄文彦说到动情处时,她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对方空了的茶杯里,续上了滚烫的茶水。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哗哗”的声响,也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娄文彦的独白。

  娄文彦的表演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娄晓娥放下茶壶,目光转向杜建国。

  杜建国会意。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一份文件,一份复印件,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娄先生,这是十五年前,娄裕年先生,也就是晓娥小姐的父亲,在德国专利局为五台普法夫工业缝纫机申请的个人财产所有权公证文件。”

  杜建国的声音不带任何感**彩,像机器一样精准。

  娄文彦脸上的悲情凝固了。他拿起那份满是外文的文件,虽然看不懂内容,但那清晰的钢印和签名,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杜建国没有停,又推出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娄裕年先生将其名下三百一十七份设计图稿,在香港通过英国皇家律师行注册的全球版权证明。法律上,这些设计属于个人知识产权,受国际公约保护。”

  娄文彦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是娄裕年先生当年采购南京云锦、苏杭宋锦等顶级面料的私人采购合同,以及独立的仓储协议。所有权,归属其个人。”

  第三份。

  第四份。

  一份又一份冰冷的法律文件,像一块块巨石,接连不断地砸在娄文彦的心口。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以为的家族资产,他用来拿捏娄晓娥的最大筹码,从法律上讲,竟然跟他没有半分钱关系。

  他自以为是的“赠予”,变成了一场荒唐可笑的独角戏。

  最后,杜建国将一份中文文件的复印件,放在了所有文件的最上面。

  “这是娄裕年先生的合法遗嘱。其中明确规定,以上所有动产、不动产及知识产权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是其独女,娄晓娥小姐。”

  杜建国说完,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娄文彦。

  整个雅间,安静得能听到娄文彦粗重的喘息声。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布下了天罗地网。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

  长久的沉默后,娄晓娥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

  “叔公,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分家产的。”

  娄文彦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是来取回我父亲的东西,以及他的名誉。”

  娄晓娥挺直脊背,目光清亮,像两把锋利的刀,直刺娄文彦内心最深处。

  “我的条件很简单。”

  “第一,钱,我一分不要。但三天之内,必须以娄氏家族的名义,在《申江晨报》和《风尚时报》的头版,刊登一则澄清声明。声明内容必须写明,我父亲娄裕年,是因个人发展理念与家族不合,主动退出家族生意,外出另寻发展。而非外界所传的‘经营不善,被逐出家门’。”

  这一条,不是要钱,是要名。是要把泼在父亲身上的脏水,一盆一盆,原样端走。

  娄文彦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那座老宅,必须完璧归赵。里面所有住户,同样是三天之内,全部清走。他们的搬迁费用,由您来支付。算是您对他们这些年‘看家护院’的酬劳。”

  这一条,是要物,更是要一个公道。你请来的人,你负责送走。

  “第三,”娄晓娥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工坊里的所有机器、布料、图稿,我会找专业的搬运公司,在三天后,从老宅正门,光明正大地全部运走。期间,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阻拦。”

  三个条件,条条见血,刀刀割肉。

  却又合情合理,甚至在名声上,给了娄文彦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台阶。

  承认理念不合,总比承认侵吞财产要好听得多。

  娄文彦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侄女,那张与大哥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

  恐惧。

  一种迟来的,发自内心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面对的,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晚辈。

  而是一个手握法律、舆论和绝对实力的,真正的对手。

  一个,比当年的大哥,更可怕的对手。

  许久,许久。

  雅间里,只剩下茶水渐凉的声音。

  娄文彦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精明算计的眼睛里,只剩下灰败。

  “我……答应你。”

  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杜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协议书和一支钢笔,放在了娄文彦的面前。

  协议书上的条款,正是娄晓娥刚才说的那三条,一字不差。

  娄文彦看着那份协议,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颤抖着手,伸向那支决定了他下半生命运的钢笔。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笔杆的那一刻,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一脚踹开。

  “砰!”

  巨响传来。

  那个在老宅里带头的流气男人,满脸横肉,带着一身酒气,领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堵在了门口。

  “三老爷!不能签!这小娘们把我们当猴耍!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